消失(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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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
顧行之的眉毛動了一下。
網絡需要維護。四十多個節點。分布全國。通訊。交通。律師費。打點費。這些都需要錢。錢從哪兒來?
沈望舟的産業?
沈望舟的産業被查了。凍結了。如果錢從沈望舟來。那沈望舟被抓以後。網絡應該斷糧。但網絡沒有斷。反撲還在繼續。說明有另一個資金來源。
你懷疑誰?
我懷疑紳士俱樂部有一個獨立的資金池。不依賴任何單一個人。沈望舟倒了。資金池還在。其他節點還在用錢。
資金池在哪兒?
這就是我要查的。
顧行之靠在椅背上。
你要查資金鏈。
對。法律的路暫時走不通。輿論的路剛打開但側面被威脅。唯一還能走的路。是錢。
錢不會說謊。
對。錢不會說謊。每一筆轉賬都有記錄。每一個賬戶都有主人。每一條資金鏈都有起點和終點。
你打算怎麽查?
從方遠手裏的那份材料入手。材料裏有紳士俱樂部的部分財務信息。不完整。但是一個起點。從起點往外擴。找到資金池。找到池子。就找到根。
找到根以後呢?
連根拔起。
顧行之看着她。
很久。
你知道這有多危險嗎?
知道。
你知道對方是什麽人嗎?
知道。
你知道他們能做什麽嗎?
知道。
那你還要做。
不做就白做了。走到這一步。不能停。
顧行之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涼的。
她放下杯子。
好。我幫你做收尾。補充偵查的文件我明天出。但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
每周聯系我一次。用安全的方式。告訴我你還活着。
沈星辭看着顧行之。
好。
兩個人從咖啡店出來。
雨停了。
天還是陰的。但不下雨了。
顧行之往左走。車停在左邊。
沈星辭往右走。
沈星辭。顧行之在身後叫她。
她回頭。
小心。
嗯。
顧行之上了車。開走了。
沈星辭站在路邊。看着車消失在路口。
然後她轉身。往右走。
沒有目的地。
只是走。
她走了一條街。兩條街。三條街。
經過一個公園。公園裏有老人在下棋。有孩子在跑。有狗在叫。
正常的世界。
她在這個世界裏已經待了很久。但她覺得自己像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
另一個世界。沒有陽光。沒有老人下棋。沒有孩子跑。
只有證據。線索。威脅。反撲。
只有紳士俱樂部。
她在一個長椅上坐下來。
拿出手機。
翻到方遠的號碼。
發了一條消息。
工作室關了。人散了。記錄清了。他們以為我退了。
方遠回得很快。
然後呢?
然後你有一周的時間。核實材料。寫稿。但先不發。等我的信號。
什麽信號?
等我找到資金鏈。找到錢。你的報道裏就不只是故事了。還有證據。鐵證。
你要查資金鏈?
對。
你一個人查?
一個人。
方遠沒有立刻回複。
過了三十秒。
沈星辭。你知道我為什麽做記者嗎?
為什麽?
因為我見過真相被埋。埋了很多年。後來挖出來的時候。已經晚了。該死的人死了。該救的人沒救到。
你想說什麽?
我想說。別一個人扛。你需要幫手。我可以幫你查。我有人脈。有資源。有渠道。
沈星辭看着屏幕。
方遠。
一個她只見過一面的記者。
你為什麽幫我?
因為你做的事是對的。
對的事不一定能贏。
對的事不一定能贏。但不做一定輸。
沈星辭沒有回複。
她把手機放下。
看着公園。
老人贏了棋。在笑。孩子跑累了。趴在媽媽身上。狗在草地上打滾。
她深吸一口氣。
然後拿起手機。
好。你幫我查一個人。
誰?
陸先生。近五年從情報系統退下來的。姓陸。中年。說話語速慢。咬字清楚。
情報系統?
對。紳士俱樂部的殘餘勢力裏有這種人。
這個不好查。但我可以試試。我有一個線人。以前跑政法口的。
多久?
三天。也許更快。
好。三天以後聯系。用加密方式。
你有加密通訊工具?
有。回頭發你。
她站起來。
把長椅上的水漬擦乾淨。雖然沒人坐。
然後走出公園。
街上的人多起來了。
雨停了以後。人都出來了。
她走在人群裏。
沒有人認識她。
沒有人知道她是誰。
沒有人知道她剛剛關掉了一個工作室。解散了一個團隊。讓五個人消失。
她只是一個走在街上的女人。
普通的。安靜的。不起眼的。
她走到一個路口。停下來。
等紅燈。
旁邊站着一個年輕女人。抱着一個孩子。孩子在哭。
年輕女人很疲憊。眼圈發黑。頭發有點亂。
她低頭哄孩子。嘴裏輕輕地說:沒事。沒事。媽媽在。
沈星辭看着她。
三秒。
然後轉過頭。
看前面的紅燈。
紅燈變綠。
她往前走。
她走進一條小巷。
巷子裏有一家小旅館。很舊。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半。
她推門進去。
前臺是一個中年男人。在看電視。
住一晚。
身份證。
她遞過去。
男人看了一眼。登記。
三樓。306。
能用現金嗎?
能。
她付了現金。
上樓。
306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個桌子。一個窗戶。
窗戶對着巷子。能看到對面的牆。牆上貼着廣告。疏通下水道。電話號碼被雨淋花了。
她把包放在床上。
坐下來。
拿出筆記本。
翻開新的一頁。
寫:
8月19日。
工作室關閉。團隊解散。所有人消失。
對方以為我退了。
但我沒有退。我只是從他們的視野裏消失了。
消失不是結束。消失是開始。
從今天開始。我不再是沈星辭。不再是工作室的負責人。不再是證據的收集者。
我只是一個不存在的人。
不存在的人。才能看到存在的東西。
她停了一下。
然後繼續寫:
走為上。不是走掉。是走到看不見的地方。從看不見的地方出手。
他們盯着法律。盯着輿論。盯着我。
但他們不會盯着錢。
錢是根。根在地下。看不見。
但所有的樹。都從根上長出來。
找到根。連根拔起。
她合上筆記本。
站起來。
走到窗邊。
巷子裏很暗。對面牆上的廣告在風裏微微顫動。
她看着那面牆。
想起顧行之說的話。
信任不是把最重要的事瞞着。信任是說出來。讓對方選擇。
她說出來了。
顧行之選擇了幫她。
方遠選擇了幫她。
她不是一個人。
但她選擇的這條路。只有她能走。
她拿出手機。
翻到通訊錄。
劃到工作室分組。
三十七個名字。
她看了一遍。
然後做了一個動作。
把整個分組删了。
不是删人。是删分組。
名字還在。但分組沒了。
從手機上看。這些人只是通訊錄裏的普通聯系人。
沒有任何标記。沒有任何關聯。
安全了。
她關掉手機。
放在桌上。
然後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很白。有一道裂縫。從角落延伸到中間。像一條河。
她看着那條裂縫。
眼睛沒有閉。
腦子裏在轉。
資金鏈。陸先生。情報系統。錢。
一步一步。
她翻了個身。
面朝牆。
牆上什麽都沒有。
她看着空白的牆。
忽然想起林小棠的聲音。
星辭姐。你怎麽了?你聲音不對。
沒有。就是有點累。
她确實累了。
不是身體的累。是一種更深的累。
像走了很遠的路。翻過一座山。以為到了。結果看到前面還有山。
更高的山。
但她沒有停。
她從來不會停。
從沈望舟開始。到現在。從島上到大陸。從法律到輿論。從正面到側面。
現在從可見到不可見。
消失。
不是終點。
是起點。
她閉上眼睛。
三分鐘後。睡着了。
這是她很多天以來。睡得最快的一次。
因為該做的都做了。該安排的都安排了。該消失的都消失了。
剩下的。就是等。
等顧行之的消息。等方遠的消息。等資金鏈的線索浮出水面。
等的時候。就睡。
窗外。
天徹底黑了。
巷子裏的燈亮了一盞。昏黃的。照在對面牆上。
疏通下水道的廣告被燈光照亮了一半。
另一半在黑暗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