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休整
火車站。
沈星辭買了一張票。
目的地是一個海邊的小城。叫石塘。不在任何熱門旅游線路上。沒有機場。只有綠皮火車。六個小時。
她買票的時候沒有用身份證。用的是一張臨時辦的卡。現金。
候車室裏人不多。幾個農民工模樣的人坐在編織袋上。一個年輕媽媽在給孩子喂奶。一對老夫妻靠着打盹。
沈星辭坐在角落裏。面前放着那臺二手筆記本電腦。已經關了。塞在包的底層。
顧行之是在她上車以後才出現的。
沈星辭坐在靠窗的位置。車還沒開。她看着站臺。
一個人從車廂連接處走過來。步子不快。但很穩。
灰色的外套。短發。背着一個不大的旅行包。
顧行之。
她在沈星辭對面坐下來。從包裏拿出兩瓶水。一瓶遞給沈星辭。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我不知道。我猜的。你昨天說要去火車站。這個時間。這個方向。只有兩條線路。一條往北。一條往南。往北是大城市。你不會去。往南是小站。我賭了南邊。
所以你買了到石塘的票?
嗯。
為什麽是石塘?
顧行之看着她。
因為你以前跟我提過一次。你說你小時候去過一個海邊的小鎮。退潮的時候可以在礁石上撿海螺。你說那是你記憶裏最安靜的時候。
沈星辭的手指在水瓶上停了一下。
我說過嗎?
你說過。你不記得了。但我記得。
火車開了。
站臺慢慢後退。城市在後退。樓。橋。高架。工廠。然後變成田野。綠色的。一塊一塊的。像拼圖。
兩個小時後。沈星辭睡着了。
頭靠在車窗上。玻璃是硬的。涼涼的。
顧行之看了她一眼。站起來。走到對面坐下。把自己的外套疊了。墊在沈星辭和車窗之間。
動作很輕。
沈星辭動了一下。沒有醒。頭從玻璃上滑到了外套上。軟了一點。
顧行之坐回自己的位置。從包裏拿出一本書。翻了兩頁。沒有看進去。
她在看沈星辭。
沈星辭睡着的時候。眉頭是皺着的。即使在睡夢裏。也沒有完全松開。
顧行之伸手。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那個皺褶。
沒有碰醒她。
石塘站。下午三點。
一個小站。只有一層。白色的牆。藍色的頂。站牌上的字被海風吹得有點褪色。
站臺上只有三個人下車。
出了站臺就是路。一條柏油路。兩邊是棕榈樹。葉子很大。被風吹得沙沙響。
空氣裏有鹹味。海的味道。
沈星辭深吸了一口氣。
民宿在一坡路的盡頭。
一棟兩層的白色小樓。院子裏有一棵桂花樹。不是花季。但葉子很綠。
二樓。靠海的房間。一個陽臺。陽臺上有兩把椅子。
沈星辭站在陽臺上。
海。灰色的。天也是灰的。海和天連在一起。分不清哪裏是海哪裏是天。
但能聽到海浪。一下。一下。很穩。像呼吸。
好看嗎?顧行之在身後問。
不好看。
那你看什麽?
看它不動聲色。
顧行之走到她旁邊。也看着海。
海不動聲色。但底下什麽都有。
嗯。跟我們一樣。
傍晚。她們出去吃飯。
鎮上只有一家像樣的飯館。在海邊。露天的。幾張桌子。塑料椅子。
魚是現殺的。蝦是白灼的。蔬菜是院子裏種的。
很簡單。但很好吃。
顧行之偶爾給她夾一筷子菜。
你不吃蝦嗎?沈星辭看着碗裏的蝦。
吃。但我想讓你先吃。你好像很久沒好好吃過飯了。
沈星辭停了一下。
她想了想。好像确實很久了。從什麽時候開始。吃飯變成了填飽肚子而不是吃飯。
天黑了。
海邊沒有路燈。只有飯館門口挂了一盞燈。昏黃的。
她們往回走。路上很暗。沈星辭走得有點快。
一只手拉住了她。
慢點。路不平。
顧行之的手。溫的。
沈星辭沒有松開。
兩個人就這麽走着。手牽着手。在一條暗路上。聽着海浪。
回到房間。
顧行之洗了澡出來。頭發濕的。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坐在床上。靠着牆。腿上放着一本書。
沈星辭洗完出來。在她旁邊坐下。
你帶書來海邊看。
習慣。走到哪兒都帶一本書。雖然經常不看。帶着就覺得安心。好像有一個随時可以躲進去的地方。
我也有。
什麽?
一個可以随時躲進去的地方。以前是工作室。後來是那個小旅館的306房間。再後來。是島上的那間屋子。
現在呢?
沈星辭看着陽臺的方向。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裏透進來。一條細線。
現在好像沒有了。
那你躲到哪兒去了?
我不知道。也許。我不用再躲了。
為什麽?
因為躲起來是為了不被找到。但如果不被找到。也就沒有人可以說話了。
你以前可以跟我說話。
以前我說的話。都是關于案子。關于證據。關于下一步怎麽走。那是交代。不是說話。交代是單向的。我說。你聽。我說完了。你去做。但說話不是。說話是兩個人。你來我往。有回應。
沈星辭把腿收起來。抱着膝蓋。
這個姿勢讓她看起來小了很多。不像平時那樣。平時她是直的。硬的。像一把刀。
我問你一個問題。她說。
問。
你為什麽幫我?不是那個對的事不一定能贏但不做一定輸的答案。那個答案是給方遠的。我想聽真話。
顧行之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臉上。一半亮。一半暗。
真話是。一開始是因為職責。我是辦案人員。你是受害人。幫你是我的工作。
後來呢?
後來不是了。
什麽時候變的?
在島上。那天晚上。你發高燒。三十九度五。我守在旁邊。你燒得迷迷糊糊。抓着我的手不放。你說了一句話。
我說了什麽?
你說別走。
沈星辭沒有說話。
你說別走的時候。聲音很小。像一個小孩。我當時想。這個人平時那麽硬。原來裏面是軟的。
然後呢?
然後我就走不了了。
沈星辭低下頭。
我從來不敢讓別人看到我軟的地方。因為軟的地方被人碰過以後。會更疼。
顧行之伸出手。碰了一下她的頭發。
因為我也一樣。
房間裏很安靜。海浪的聲音從陽臺外面傳進來。
行之。你有沒有想過。這一切結束以後。會怎樣?
想過。我想找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開一家小書店。不大。兩間屋子就夠了。一間放書。一間放咖啡。
你會煮咖啡嗎?
不會。但可以學。
你想過和我有關的以後嗎?
顧行之的手從她的頭發上滑下來。落在她的肩膀上。
想過。沒有具體的畫面。只是一個感覺。就是。你在。
在?
對。你在就行。書店也行。不是書店也行。在哪兒也行。做什麽也行。你在就行。
沈星辭靠過去。把頭靠在顧行之的肩膀上。
很輕。像怕壓碎什麽。
顧行之把頭微微偏了一下。靠在她的頭頂上。
我小時候。以為長大了就安全了。沈星辭的聲音悶悶的。
後來發現不是。長大了只是戰場變大了。小時候的戰場是家。後來是學校。再後來是整個社會。
你現在覺得戰場在哪兒?
在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