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演讲(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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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又登场了几个选手,水平虽然参差不齐,但可能是因为第一位选手带来的压力逐渐消失,马修之后登场的选手表现统一比他之前登场的选手要好。
另外还有一方面,由于这个比赛是主动报名的,不存在因为名额不够、强行让不想参赛的选手参赛的情况,所以每个人不管上去表现怎么样,至少态度是非常积极的。
站上讲台的每一个人,都努力把自己准备了很久的东西展示了出来,哪怕展示得不够好,那种尽力了的姿态本身也值得尊重。
罗素看了一圈下来,发现表现得最好的还是帝都大学和所罗门学院的,其他四所学校总体实力还是要稍微差一些。
尤其是皇家矿业学院那几个铁灰色短外套的选手,拉丁文口语普遍不太好,卷舌音含糊,有几个词的重音位置很明显是照着英文发音硬套过来的。
除开口语水平外,罗素还注意到每个参赛者的稿子切入点都很独特。
比如让罗素印象比较深刻的一个学生甚至从炼金术的角度在分析凯撒的抉择,把卢比孔河比作炼金术中的临界点,说跨过河就像触发了不可逆的物质转化。
虽然罗素旁边的几个听众包括马修都觉得这个切入点比较牵强,不看好地摇了摇头,但是罗素却多看了一眼那个参赛者,他觉得这人大概率还会参与下午的赫密斯杯。
不过对于这位选手这场演讲比赛的结果,罗素确实也不太看好,虽然稿子写的很有新意,但也只有新意了,深度和厚度都不太够,有几处听起来莫名其妙的,太过于生搬硬套。
尽管如此,还是不能否认每个人的思想都有其闪光点,无论口语多么生涩,至少稿子是用心写过的,不少都能引起他的共鸣。
天下英雄真如过江之鲫……罗素感慨道。
快到中午十二点的时候,第二十三名选手终于演讲完毕。
主持人再次走到讲台前,宣布第二十四名选手上场。
坐在右边前排的克拉拉·阿什利站了起来。
她今天穿的是一身所罗门学院正式的深蓝色校服,收腰的西装外套,金色学院徽章别在领口,白色衬衫领子翻得整整齐齐,以及一条及膝的深蓝色百褶裙,黑色长袜和低跟的黑色皮鞋。
这套校服她平时很少穿,课余时间她更喜欢自己挑选的衣服,但今天是正式比赛,她选择让自己看起来和所有参赛者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唯一保留的个人痕迹,是她头上那枚金色发扣,和上次去新纪元宫时戴的是同一枚,嵌着一颗很小的琥珀。
她走到舞台中央,扫视了一圈台下的观众和评委,然后挂上一个极富感染力的笑容,缓缓开口。
“各位评委,各位同学,午安。我今天演讲的题目是‘卢比孔河之后,谁有资格定义正义’。”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从评委席扫到观众席后排,确认每一个人的注意力都已经落在她身上。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因为仅仅是这么简单的一句开场白,就让几乎所有人坐直了身体。
任谁都能听出她的拉丁语口语有多纯熟,如果是第一位选手的口语是长期训练过才能达到的程度,那她的口语更像是从刚出生就在讲的母语,浑然天成,没有雕琢的痕迹。
但克拉拉没有在意这些,当她的目光扫过观众席中的一个熟悉面孔时,脸上笑意更盛。
“相信刚才各位已经听到了正反双方的论证。
正方说,凯撒之所以跨过卢比孔河,是因为元老院已经腐朽,他别无选择。
反方说,凯撒跨过卢比孔河是践踏法律,他的动机不是正义,是个人野心。
这些论证都很精彩。”
她微微颔首,对前面的演讲者的演讲内容表示尊重,然后重新抬起头,语气忽然一转,带上了一种更锐利的追问,“但我想问一个更深层的问题,谁有资格来判断凯撒的决定是否正义?”
“正义不是一块石头,可以放在天平上用砝码去称量。”
她的双手摊开,做了一个天平的形状。
“正义是一个故事,是失败者被胜利者剥夺了讲述权之后永远无法反驳的故事。”
她的语速开始放慢,每一个分句之间留出了恰好够让听众消化前一句话的停顿,听的出来,她的演讲技巧十分娴熟。
“如果我们说凯撒是正义的,那是因为他的继承者奥古斯都建立了帝国,而帝国的史官们花了数十年的时间把凯撒塑造成英雄。”
她停了一下,让所有人想象这个画面,然后语气忽然变得冷酷,
“但如果庞培赢了内战呢?如果庞培打赢了法萨卢斯战役,那么我们今天读到的所有历史教科书上,庞培就是罗马共和国的捍卫者,凯撒就是那个被钉死在历史耻辱柱上的叛国者。”
她在说叛国者这个词的时候没有加重语气,而是轻飘飘的把它放在句末,但是却反而让人都感受到了它的重量。
观众席上一片寂静。
评委席上,阿尔弗雷德·韦瑟比把他一直在评分表上来回划动的钢笔搁在了桌面上,双手交叉,靠在椅背上。
他旁边那位帝都大学的评委又像第一位帝都大学的选手登场时那样,侧过身对阿尔弗雷德·韦瑟比说了些什么,不同的是,罗素这次从他的侧脸上看到的不是刚刚那般笑意,而是一副很严肃的神情。
而这次阿尔弗雷德·韦瑟比连头都懒得点。
“我们今天坐在这里争论的每一句话,在另一个平行世界里,都会被庞培的史官们逐条驳斥。”
克拉拉微微侧过头,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所以,凯撒的正义不是他自己定义的,是胜利定义的。
同样,罗马共和国也不是凯撒一个人摧毁的,真正摧毁罗马共和国的,是一个已经无法承载帝国野心的旧制度在崩溃前夕的惯性。或者说,历史的必然性。”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手势配合得当,肩膀的线条在深蓝色校服下微微绷紧,将这段话说得很有力量。
罗素坐在观众席上,看着她,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
看来克拉拉的想法一直没有变过,她想表达的是人有自由自己定义何为正义。
不过,抛开内容不谈,她的台风、口语确实是这次比赛参赛者中最好的那一两个。
而且值得一提的是,在进入主礼堂的时候,罗素的神圣守护天使就提示他这里同样被布置了隔绝灵息运转的阵法,也就是说,克拉拉这番演讲并没有利用自己的辉光灵息的特性,而是全凭自己的感染力在说服听众和评委。
“我相信,凯撒站在河岸边的时候,他的手里并没有骰子,只有一个已经不可能回到过去的共和国。”
“所以,真正的正义,不是站在河的对岸去评价那些已经过河的人。”
“真正的正义,是站在河中央,承认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然后仍然选择承担这个决定的所有后果。
因此,凯撒承担了他的后果,他被刺杀在元老院的台阶上,身上被捅了二十三刀,然后他的养子奥古斯都为他完成了剩下的一切。
这就是历史的残忍之处,没有人能单独成为正义的化身,我们每一个人都只是历史长河中的一小段叙事。”
“我们所能做的,不是站在岸边去评判那些已经渡河的人,而是记住,有一天,我们自己也会站在某条卢比孔河的北岸,我们也会面对自己的骰子。
而当我们掷下骰子的那一刻,没有人能告诉我们,我们所做的是正义还是不义,只有两千年后坐在这间礼堂里的人们。”
她朝台下微微颔首,退后一步,朝台下走去,下台前她又朝观众席的某个位置看了一眼。
然后掌声热烈地响起。
毫无疑问,克拉拉为这场比赛收了一个完美的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