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夜(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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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眠夜(一)
蘇晚是在淩晨一點十七分看到那條朋友圈的。
她之所以記得這麽清楚,是因為當時她正趴在出租屋的小桌上修圖,電腦右下角的數字剛好跳過1:17。她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習慣性拿起手機刷了一下微信——然後看到了陸沉的頭像。
紅點。朋友圈。這本身就是一個稀罕的組合。
陸沉的朋友圈,蘇晚翻過。不是刻意翻的,是加好友那天順手點進去看了一眼——空空蕩蕩,一條橫線。她後來跟林姐閑聊時旁敲側擊地問過,林姐說他一年發不了兩條,上一條還是春節時工作室發的檔期公告。所以當那個紅色頭像旁邊出現紅點時,蘇晚點進去的速度比她承認的要快得多。
內容只有一行字。
“睡不着。”
沒有配圖,沒有表情,沒有标點。發布時間是淩晨一點零九分。蘇晚盯着這三個字看了幾秒,拇指懸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該不該點贊、該不該評論。她想起他那杯冷咖啡、他茶幾上的煙蒂、他眼底永遠褪不乾淨的青黑。失眠不是偶發事件,是常态。但發朋友圈這件事不是常态。
淩晨一點零九分,陸沉發了一條朋友圈,說睡不着。
蘇晚把這三個字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心裏有一個聲音在說:這不是在告訴所有人。這是在告訴某個人。或者不是在告訴任何人,只是在這一個瞬間,他一個人待得太難受了,需要找一個出口,哪怕這個出口只是把三個字丢進一個兩千多好友的朋友圈裏,讓它沉下去。
她沒有點贊,也沒有評論。她放下手機,把剛才在修的那張劇照存了檔,關掉電腦,然後站起來換衣服。
淩晨一點二十一分,蘇晚出了門。
背包裏裝着:筆記本電腦、充電器、相機、一本還沒整理完的攝影筆記、一盒牛奶——她從冰箱裏拿的,不是陸沉那種無糖的,是她自己喝的全脂奶,奶鍋在陸沉公寓裏,用這盒煮了可以給他喝。她沒帶劇本,沒帶行程表,沒帶任何和工作有關的東西。今晚不是去當助理的。
地鐵早停了。她打了車,在空蕩蕩的高架橋上飛馳,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橘黃色的光連成一條模糊的線。她低頭看着膝蓋上的背包,忽然覺得自己有點沖動。他發朋友圈不代表他想見人。他可能已經關了手機。他可能開了勿擾模式。他可能根本沒想過會有人看到——或者說,他可能根本沒想過有人會在意。
但她在意。
蘇晚沒有給自己猶豫的時間。她讓出租車停在公寓樓下,用門卡刷開單元門,坐電梯上了頂層。
站在門口的時候,她吸了一口氣。淩晨一點四十分,整棟樓安靜得像沉在水底。走廊的感應燈亮着微弱的光,她的影子投在陸沉家的門上,細細長長的一道。她擡手,按門鈴。等了幾秒,沒有動靜。她又按了一次。
門開了。
陸沉站在門口,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灰色睡褲,赤着腳,頭發是亂的。客廳裏只開了一盞落地燈,昏黃的光從他身後打過來,在他臉上投出深淺不一的陰影。他看着蘇晚,眼睛裏有血絲,眼睑微微發紅,表情不是驚訝,是一種還沒完全反應過來的空茫。
他沒說話。
“路過。”蘇晚舉了舉手裏的牛奶盒,語氣輕松得像在說今天月亮不錯,“睡不着,出來走走。走到樓下發現剛好帶了牛奶,不上來煮一杯浪費了。”
陸沉看着她。他當然知道這不是實話——淩晨一點半,一個人從出租屋“走走”走到他的公寓樓下,還剛好帶了牛奶和背包,這個概率比中彩票還低。但他沒有戳穿。他只是往後退了一步,把門讓開。
蘇晚換了拖鞋,徑直走向廚房。客廳和她上次來時差不多,茶幾上攤着劇本,煙灰缸裏有幾支煙蒂,空氣裏殘留着淡淡的煙草味。落地燈旁的藍牙音箱在放一首她沒聽過的曲子,很慢,鋼琴的音符一個接一個落下來,像雨滴掉進深水裏。她路過茶幾時掃了一眼——煙蒂都是新的,至少五六支。他今晚抽得比平時多。
廚房的燈沒開。她借着客廳漏過來的光,從櫥櫃裏拿出奶鍋和那只白瓷杯。牛奶倒進去,開小火,勺子攪着鍋底。她的動作很輕,盡量不發出聲響。但奶鍋放在竈臺上還是會磕出輕微的金屬聲,她每聽到一聲就在心裏皺一下眉。
客廳裏沒有聲音。陸沉沒有坐回沙發,也沒有去關陽臺的推拉門。她聽到他的腳步在客廳和陽臺之間踱了兩圈,然後停在某個位置。他在站着。淩晨兩點,他在自己家裏站着,像一個不知道該把自己放在哪裏的人。
牛奶煮好了。蘇晚倒進白瓷杯,端到茶幾上,放在他常坐的那一側。然後她走到沙發另一頭,從背包裏掏出筆記本電腦和相機,盤腿坐到單人沙發上,打開電腦。
“你乾嘛。”陸沉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修圖。”蘇晚沒擡頭,“今天拍的劇照,林姐說下周要發官微,我還沒調完色。”
她沒有說“我陪你”,也沒有問他“你怎麽不睡”,更沒有提那條朋友圈。她只是把電腦放在膝蓋上,打開Lightroo,開始調一張黑白劇照的對比度。她做這些事情的時候表情很專注,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偶爾敲幾個參數,偶爾停下來盯着屏幕上的某個人影出神。
陸沉站了一會兒。然後他走過來,坐在了沙發上,端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他沒說話,蘇晚也沒說話。兩個人在淩晨兩點的客廳裏,隔着茶幾,各做各的事——她修她的圖,他喝他的牛奶,落地燈的光籠着他們,像一層薄薄的暖色的膜。
蘇晚修第三張照片的時候,餘光瞥到陸沉把牛奶杯放下了。他拿起茶幾上的劇本翻了翻,翻了兩頁又合上,放到一邊。然後他又拿起手機,解鎖,看了一眼,鎖屏,放下。這些動作在十分鐘內重複了三遍。蘇晚假裝沒看見。
她太熟悉這種感覺了。失眠不是簡單的睡不着,是大腦裏有一個開關卡住了,關不掉。你越告訴自己要睡,那個開關就卡得越緊。你翻來覆去地找原因,找不到;你數羊、放空、聽白噪音,都不管用。最後你只能躺在黑暗裏,看着天花板,感覺整個世界都睡着了,只有你一個人被遺忘在清醒裏。這種滋味她嘗過,在确診感光症的那段時間,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躺在病床上盯着窗簾縫隙裏漏進來的光,想她還能拍多久。所以她知道,今晚陸沉需要的不是建議,不是安眠藥,甚至不是安慰。他需要的只是有人告訴他——你沒被遺忘。至少這個房間裏,還有另一個人也醒着。
蘇晚修完第四張照片的時候,發現陸沉不再翻手機了。他靠在沙發靠背上,身體微微側向一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擱在膝蓋上。他的目光落在茶幾上的白瓷杯上——杯子已經空了,杯底殘留着一圈淺淺的奶漬。他的眼皮在往下墜,睫毛投下的陰影在燈光裏微微顫動。
她沒有動。沒有起身去給他拿毯子,沒有放慢敲鍵盤的速度,沒有任何突兀的改變。她怕自己任何一個刻意的動作都會驚走那只正在落下來的睡意——那只在陸沉的世界裏比什麽都脆弱的東西。
淩晨三點,雨不知什麽時候停了。窗外安靜得能聽到遠處高架上偶爾駛過的車輛聲,很輕,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陸沉的呼吸漸漸變得平穩,胸腔起伏的幅度變小了,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不再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松開了,掌心朝上,微微蜷着。
蘇晚輕輕合上電腦,放在茶幾上。然後她拿起了相機。這臺相機是林姐借她的入門款,輕巧,快門聲可以調到幾乎無聲。她端起相機,從取景框裏看過去。
落地燈的光從側面打在他臉上。額前的碎發散落下來,遮住了一點眉毛。他睡着時的眉頭是舒展的——不是刻意放松的那種舒展,是真正的、沒有任何防備的舒展。鼻梁還是那麽高,但嘴唇不再抿成那條緊繃的直線,微微張開一點,像是在說夢話的前一秒。他的手指蜷在掌心,姿勢像握着什麽東西,或者像在等誰來把手指放進他的手心。畫面裏沒有冷硬的輪廓,沒有生人勿近的氣場,沒有影帝陸沉、頂流陸沉、冰山陸沉。只有一個睡着了的人,安靜地靠在沙發上,被一盞昏黃的燈照着。像一個終于被允許休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