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照片(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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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照片
程硯的朋友圈是晚上十點發的。
蘇晚當時剛洗完澡,頭發還裹在毛巾裏,盤腿坐在出租屋的小桌前修圖。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她随手點開——是程硯的動态。配圖是一張老照片,拍的是一間暗房,紅色的安全燈把整個畫面染成一片暧昧的深紅。畫面正中是一雙正在顯影盤裏夾相紙的手——骨節分明,指尖沾着藥水,略顯生澀。那是她的第一張獲獎作品,拍了無數卷廢片才挑出一張,底片還在省賽前一天劃了道痕。程硯陪她在暗房裏修了整晚,用最細的毛筆蘸着藥水一點一點描。
配文寫的是:「四年前一起通宵修圖的日子,回不去了。那時候有人跟我說,領獎不重要,片子不能丢。」
蘇晚看着這條朋友圈,拇指懸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該點贊還是該劃過。程硯是個念舊的人,大學時就是——他會在暗房裏放老歌,會把拍廢的相紙折成紙鶴,會把每次采風的合影打印出來貼滿宿舍牆。他發這條朋友圈大概只是一時感慨,沒有別的意思。但那個“回不去了”讓蘇晚心裏泛起一絲極淡的愧疚——他說的不是照片,是說他們之間那些再也沒有續集的日子。她沒有回複,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繼續修圖。沒放在心上。
她該放在心上的。
第二天到片場,蘇晚就察覺到了不對勁。陸沉一大早就來了——比她到得還早。她六點五十刷卡進門的時候,他已經在客廳裏坐着了,大衣沒脫,圍巾還搭在脖子上,像是出門之後又折回來的,或者整夜沒睡。茶幾上放着一杯牛奶,已經涼透了,奶皮結了厚厚一層。他沒有喝。
蘇晚換了拖鞋走過去,用手背碰了一下杯壁——冰的。“陸老師,你幾點起的?”
“沒睡。”他站起來,拿起車鑰匙,從她身邊走過的時候腳步沒停,“走吧。”
蘇晚跟在他身後進電梯,從鏡面裏偷偷打量他的側臉。他的眼睛裏有血絲,下颌線比平時繃得更緊。不是拍戲累的——上周連拍三天夜戲都沒見他這樣。是某種內部的壓力,從裏往外頂,把表情都壓平了。她想起上次他這副樣子,是那個電話之後——他父親的聲音從聽筒裏漏出來,他挂掉電話在片場NG了十幾次。今天沒有電話。但她直覺,這件事和昨天那條朋友圈有關。
到了片場,陸沉的狀态驗證了她的直覺。
今天拍的是《青山行》裏一場關鍵對話戲,臺詞量大、情緒層次多。以陸沉的水準,這種戲通常兩三條就過。第一條——他在第三句臺詞之後頓了一下,忘了接下來的銜接。導演喊了卡,語氣還算輕松:“陸老師,要不要再看一遍劇本?”陸沉點了點頭。第二條——他把“你為什麽不告訴我”說成了“你為什麽不回答我”。兩個詞意思完全不同,整個場景的情緒走向因此偏離了原本的軌道。導演從監視器後面探出頭來,眉頭皺了一下,沒說什麽。
第三條、第四條、第五條。和他父親來電話那次一模一樣——不是注意力不集中,是注意力被什麽東西拖走了,拖到他控制不了的地方。他的身體在片場,腦子裏卻在轉另一些畫面。最終勉強過了的那條,導演用了“還行”而不是“好”——在場所有人都知道這意味着什麽。
蘇晚站在監視器旁邊,手指攥着保溫杯,指節泛白。她看到陸沉從鏡頭前走下來,接過她遞來的水時,手指和她的手指碰了一下,然後很快移開了。不是躲,是某種不想讓她發現自己在發抖的克制。
中場休息的時候,蘇晚去休息室找他。門虛掩着,她從門縫裏看到陸沉坐在沙發上,手裏拿着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他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疲憊,是另一種更難辨認的東西——像在翻一堆不屬于自己的記憶,既舍不得放下,又被每一幀畫面硌得生疼。她輕輕推開門走進去。
“你在看什麽。”
陸沉切掉屏幕的動作比她走近的速度還快。“沒什麽。”
蘇晚走到他面前,站定。從她站的角度看過去,他的手機屏幕已經黑了,但他的拇指還停在側邊鍵上,指腹微微用力,像是在猶豫要不要把什麽東西鎖進更深的角落裏。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張。沒有說話。
陸沉看着她那只手。很久。久到休息室外面傳來場務搬道具的吆喝聲和道具車輪碾過走廊的響聲。然後他把手機放在她掌心裏。
屏幕重新亮起來的那一刻,蘇晚的呼吸停了一拍。是她大學時期的攝影作品集——不是程硯發的那張暗房抓拍。是一整套。她大二第一次參加系展的組照《霧都》,大三人像課的期末作業,畢業作品的初稿。有些照片連她自己都找不到原片了,換了幾個電腦、壞了幾塊硬盤,她以為那些照片早就丢了。而他存着。每一張。按年份、按選題,整整齊齊地排列在相冊裏。
“你在哪裏找到的。”她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更輕。
“你的攝影主頁。最早的那個。已經不更新了。”陸沉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沙啞的,帶着一夜未眠的疲憊,“去年有人采訪,問我對新人攝影師的看法。我在網上搜作品,搜到你。那個時候我還不認識你。下載了所有能下載的原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