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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醉(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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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老陳把車停在公寓樓下。蘇晚扶着陸沉進電梯,刷卡,進門,開燈。他比她預想中更重,但身體是放松的,沒有平時那種本能的緊繃,像是知道扶他的人是誰,不需要防備。她把他扶進卧室,讓他坐在床沿上。他配合地脫了西裝外套和鞋,然後往後一倒,躺平了。她幫他脫了鞋,把他的腿挪到床上擺正,然後轉身去倒水。

她剛邁出一步,手被抓住了。

他的手指從她手腕內側滑過,扣住她的手掌邊緣。不是那種溫柔的握法——是突然的、幾乎是條件反射的抓,像是他在夢裏突然發現她在走,所以趕緊伸手把她拉回來。蘇晚回過頭。陸沉躺在床上,眼睛半睜着,瞳孔被床頭燈的光映出一層淺淡的琥珀色。他是醉的。但他的眼睛是認真的。

“蘇晚。”他的聲音沙啞,像是砂紙磨過木頭的紋理。

“我在。”蘇晚以為他要水,彎腰去拿床頭櫃上的杯子。

“你說你對我好——是因為工作。”他的手指收緊了一點,力道不重,但很堅定,好像他花了整個慶功宴的時間攢夠了勇氣來說這句話,“我信了。”

他停了一下。喉結滾動,睫毛垂下去,又擡起來。

“但我希望——是假的。”

蘇晚站在床邊,手被他抓着,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所有的感官都在這一瞬間放大了——他手指的溫度、床頭燈昏黃的光、窗外遠處高架上偶爾駛過的車輛聲、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她以為他在慶功宴上已經把那句話翻篇了,以為他在擋下投資方太太之後已經忘了那段不愉快。他沒有。他把那句話壓在威士忌杯底,壓在宴會廳的水晶燈下,壓在醉酒後最沒有防備的那一層意識裏。然後在這個她轉身去倒水的瞬間,把它撈出來了。他說“我信了”——過去式。他說“我希望是假的”——現在式。意思是:我從來沒信過。我一直在等。等你告訴我那是假的。等你告訴我你對我好,不是因為林姐的安排,不是因為工作需要,不是因為任何可以被替代的理由。只是因為你想對我好。和我對你好一樣。

蘇晚低頭看着被他抓住的手。她的掌心對着他的掌心,手指交疊在一起。她想起他上次發燒的時候也抓過她的手,那時候他說“不要走”。那是病中的呓語,是他在意識模糊時不設防的真心。而今晚他沒有發燒,他是醉的,但他是清醒的醉——他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他希望是假的。她的好,是假的就好了——是假的,他就不用想了;是假的,他就不用怕了;是假的,他就可以告訴自己那些淩晨三點的牛奶、那些折好夾進劇本的便利貼、那些被放進塑料文件夾備份的照片,都是他一個人在意。她蹲下來,蹲在床邊,讓自己的視線和他平齊。他躺在枕頭上,側臉被床頭燈照出柔和的輪廓,眼睛半睜着看她,裏面有水光,不知道是酒精還是別的什麽。

“陸沉。”她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能聽見,“假的。”

他眨了一下眼睛。睫毛慢了一拍才重新擡起來,像是在努力分辨這兩個字是真的還是在配合他的希望演戲。

“你以為的——是假的。”她又說了一遍,每一個字都很慢,像在暗房裏用最細的毛筆蘸着藥水修補底片上的劃痕,“不是工作需要。不是林姐讓我做的。不是因為你是我老板。在車裏說‘是’,是騙你的。因為那時候你問我是不是因為工作,我怕我說不是——你就知道我是在乎你了。我不是準備好了才開始在乎的。我是發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她說完之後,卧室裏安靜了很久。陸沉還抓着她的手,眼睛慢慢合上了。不是失望的合眼。是終于等到了那個答案,可以把懸了很久的心放回原處的合眼。他松開了手指,手腕從她掌心滑落,落在被子上。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蘇晚站起來,把被子拉到他胸口,調暗床頭燈。然後她輕手輕腳地退出卧室,把門虛掩上。她靠在卧室門外的牆上,用手背貼了一下自己的眼睛。乾的。但眼眶很熱。她沒有哭。不是因為不夠難過。是因為她發現,原來他也在等。她在等自己敢說,他在等她願意說。兩個人在同一根鋼絲上走了那麽久,都以為只有自己一個人在上面。直到今晚,他喝醉了,把鋼絲變成了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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