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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猶豫
系統數值停在95,已經整整一周了。
蘇晚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确認那個數字有沒有變。從記者會那天他在全世界面前說出“不只是助理”之後,情緒值從88跳到了95——七個點的跨越,像是他攢了二十多年的勇氣一次性兌現。然後它停了。像一只飛到高空之後突然懸停的鳥,翅膀還在扇動,身體卻不再上升。她觀察過他這一周的所有狀态——片場裏照常拍戲,遮陽棚下照常和她一起吃午飯,保溫杯裏的牛奶照常煮兩杯。他甚至在周二收工後主動問她要不要一起去後巷喂貓,蹲在橘貓面前把貓零食掰成小塊的時候,他的表情是放松的,耳尖是正常的顏色。但他放松的時候數值不漲。他開心的時候數值不漲。他看她的時候——那種她在取景框裏對焦時才會看到的專注眼神——數值還是不漲。
最後那百分之五,問題不在他身上。在她身上。
她以前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她一直以為情緒值是一個單向指标——他對她的好感度、信任度、依賴度。現在她才知道,系統從一開始就不是在單向計量。它計量的,是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他往前走了多少步,她有沒有在原地等他。他現在站在95的位置,回頭看她——她還在90。不是因為她不愛。是因為她心裏有一件事沒有告訴他。
一開始她怕說出來之後他會覺得自己被利用,怕他知道真相後情緒值會直接歸零,怕那些費盡心思積累起來的數字一夜之間化為烏有。現在她更怕的是另一件事——他不在乎自己被利用,他在乎的是她有沒有真的想留下來。而她從一開始,就沒有辦法回答這個問題。因為她是被系統推到他身邊的。她知道她的感受是真實的、那些淩晨三點的牛奶是真實的、便簽本上每一條記錄是真實的,但她的起點不是。她的起點是一個冰冷的電子音在昏暗的病房裏告訴她——你的視力需要這個男人的正面情緒值。
手機震了。林姐的消息:“蘇晚,下午有空嗎?來一趟公司,不是公事。”
蘇晚到公司的時候,林姐正在辦公室裏煮茶。她看到蘇晚進來,指了指對面的沙發,把一杯剛泡好的白茶推到她面前。辦公室裏只有她們兩個人,落地窗外是城市灰蒙蒙的天際線,樓下有裝修的電鑽聲隐隐傳上來。
“記者會之後,你們怎麽樣了?”林姐開門見山。
“挺好的。他每天照常煮牛奶,我每天照常整理行程。數值在95停了一周,不知道為什麽。”後半句她沒說出來——她不能說出來。林姐不知道系統的事,在她看來只是助理和影帝之間的戀情進展。
“蘇晚,我跟你說幾句不太中聽的話。”林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姿态還是那個從容的、在這個圈子裏摸爬滾打十五年練出來的姿态,但語氣比平時軟了幾分,“我認識陸沉很久了。他這個人,從小到大沒有主動要過什麽東西。五歲他媽走了他沒哭,十八歲奶奶去世他一個人在醫院走廊坐到天亮,十年跑龍套熬成影帝他從來沒有跟任何人低過頭。他在記者會上說‘希望不只是助理’,那一句話裏有幾個字是他過去從來沒說過的——‘希望’。他不是一個會‘希望’的人。他要麽得到,要麽不要。希望這個詞對他來說,是把主動權交給別人。他把他這輩子第一次的希望,交到你手裏了。”
“我知道。”蘇晚說,聲音很輕。
“那你呢。”林姐放下茶杯,認真地看着她,“你對他,是認真的嗎?不是助理對老板的負責,不是朋友對朋友的關心。是那種——你把他放在你所有人生計劃裏的認真。”
“我是。”
“那你為什麽看起來這麽難過。”
蘇晚低頭看着茶杯裏微微蕩漾的茶湯,手指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她想起陸沉每次緊張時也會做這個動作——手指在杯沿上轉一圈,再轉一圈。她不知道什麽時候學會的,也許是在她習慣他所有習慣的過程中,她也變成了他。
“我怕。”她說,“我怕他知道我接近他的最初目的,會恨我。一開始——來這裏之前,我對他沒有任何感情。我只是把他當成一個需要完成的任務,一個能治病的藥。後來不是了。後來他是陸沉。是會失眠的陸沉,是喂貓的陸沉,是蒙着眼認出我牛奶的陸沉,是在全世界面前說‘希望不只是助理’的陸沉。但起點是改不了的。我站在終點回頭看起點,覺得那條路好長。但我怕他回頭看的時候——只看到起點。”
林姐沉默了很久。電鑽聲停了,辦公室裏只剩下空調出風口的輕響。然後她開口了,聲音不再是那個雷厲風行的金牌經紀人,而是一個經歷過很多、見過很多的過來人。
“那你打算瞞一輩子嗎。”
蘇晚沒有回答。她不知道答案。或者說她知道答案,但她還沒有攢夠打開那個答案的勇氣。
那天晚上收工之後,蘇晚沒有直接回出租屋。她去了公寓,用備用鑰匙開了門。陸沉還沒回來——他今晚有個品牌活動,要晚一點。她站在客廳中央,環顧四周:茶幾上放着那只缺了口的白瓷杯和那只嶄新的沒有任何瑕疵的杯子,并排倒扣在杯墊上;劇本翻開到第47頁,紅色标注密密麻麻;貓的照片還夾在劇本第一頁,便利貼也還在——她寫過的所有便利貼,他一張都沒扔。她站在客廳裏,對着那只缺了口的白瓷杯,輕輕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話:“陸沉,如果你知道我最開始是為了治眼睛才接近你的,你還會希望不只是助理嗎。”
杯子沒有回答。窗外遠處有救護車的鳴笛聲掠過,很快就消散在夜色裏。
她低下頭,打開手機備忘錄,翻到“陸沉使用說明書”的最後一頁。那是她之前寫完第27條之後留的空白頁,本來打算繼續往下寫,但最近一直沒動過。她在空白處慢慢打了幾行字。
“第28條:系統數值停在95已經一周了。不是因為他不愛我,是因為我不敢讓他知道,我最開始敲他的門,是為了治我自己的眼睛。備注:我決定找時機告訴他。不是現在——現在我還沒準備好。但不會太久。因為林姐說得對——我不可能瞞一輩子。他把他這輩子第一次的希望交到我手裏。我至少要讓他知道,他交對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