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第二百四十四章:變化(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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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太大了,包容着許許多多足夠的秘密,即便暫時望不到終點的存在,能夠有方向前進也總比在迷霧中打轉好。
可是奇跡會在哪裏降臨呢?
帶着這樣細微的茫然與幾不可查的低落,暮夏時節的某個周末,他獨自一人前往商店街。
途徑書店時,卻在懸于上方的LED廣告屏裏,驟然瞥見一本似乎是新出爐漫畫的單行本宣傳。
那本來不應該能吸引他多少注意,畢竟宣傳的開始實在不起眼。在設計單調的封面上,他只看到一顆被雙手捧住的寶石色彩足夠耀眼。
其餘只剩下古怪的作品名【星錨】,和同樣古怪的作者名【游戲系統】,不如說它們換一下才更像什麽正經漫畫吧?
他這麽想着,卻不由自主站住了腳,擡頭直直看向了仍在播放的宣傳頁。
沒見過的名字,沒見過的作者,是什麽新作品嗎?
看介紹,好像是一本關于星際和機甲戰鬥的漫畫……都已經是完結本了?看起來是他會關注的類型,可他買過的各大漫畫書連載裏似乎也從沒出現過這個名字啊。
兩個從書店裏出來的少女在沢田綱吉身旁路過,似乎剛買了這本漫畫,正在随口讨論着劇情內容,“……還算不錯的故事吧,雖然結局果然是老套的大團圓,但确實還是這樣的結尾更好啊。”
另一個說,“正篇結局當然越美滿越好啦,不過真說起來我倒是更喜歡作者給出的if線番外結局哦,雖然會更黑暗一點,但不得不說很有沖擊力呢……”
擦肩而過的讀者離開,奇怪的感覺卻忽然升起,沢田綱吉搖搖腦袋,沒多在意,只當自己最近有點睡少了犯困。正想着乾脆也進去買一本,然後就回家算了,屏幕上的畫面卻在此時又翻過了一頁。
仿佛巨大的驚雷聲驀然在腦海炸響,只是一眼,沢田綱吉就倏忽睜大了眼睛,腳步再也沒辦法移動一點。
屏幕上,就在仿佛其樂融融的大團圓結尾後一頁,是一副沖擊感極強的跨頁大全景,自上而下的俯視清晰刻畫出了一個怪物殘骸遍布的遼闊戰場。
這明明是最猙獰可怕的一幕,可位于畫面最中心的,卻是一個于巨大的怪物屍體上,側曲蜷縮着身形,神情靜谧,緊閉雙眼,仿佛和敵人一同沉睡于這片戰場的少女。
畫者的筆觸柔和勾勒出沾染着血痕的面孔,和仍放置在一旁的長刀,繁星遍布下的世界殘忍近乎虛幻。
可在沢田綱吉眼中,那張單薄紙面上的黑白線條流轉着,無比具體地在他腦海裏具象化成了一個萬分熟悉的模樣。
……山吹同學的模樣。
曾經不講道理闖入他的世界,無數次站在他的身前,向他伸出手的山吹同學。
對他笑,喜歡摸他的頭,總是一副無所不能,仿佛什麽阻擋不了的山吹同學。
漫不經心的山吹同學,冷不丁講冷笑話的山吹同學,闖禍後裝乖的山吹同學,被表白後呆住的山吹同學,停下等待他的山吹同學,被激怒擋在他面前的山吹同學,會牽住他的手,被他抱住的鮮活的山吹同學——
無數存在于過往記憶中的身影一瞬間爆發,填滿整個腦海,幾乎劇烈的痛苦從每一段記憶中溢出。人來人往的街道上,沢田綱吉忽然蹲下身用力捂住頭,從喉嚨裏擠出了一聲近乎哽咽的氣音。
——在他不知道地方,死去的山吹同學。
……
這就是奇跡嗎?還是什麽高高在上的人随手丢下的一個玩笑?
沢田綱吉不知道,或許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不會知道。
他最後還是買回了這套仿佛憑空出現的漫畫書,只是回到家裏,他并沒有選擇先看,反而從書桌裏拿出了一個封存已久的匣子。
指環點燃火炎,輕叩開匣,一團火炎竄出,小巧的人形機器舒展身形,出現在他眼前。平靜的電子音傳向耳邊:“綱吉先生,日安,很高興見到您依舊健康。”
“……二號,日安。”沢田綱吉摸着整齊擺放在桌上的漫畫書,沉默片刻後,輕聲說,“你可以告訴我山吹同學以前的經歷嗎?”
二號說:“您是當前世界最高的權限人,有權訪問機甲過往日志,請問您想查詢關于隊長的哪一段任務經歷?”
“就從最開始講起吧,”沢田綱吉垂下頭,說,“我好像,從來沒有完全了解過山吹同學的過去啊。”
……那個他一直沒能接觸到的過去,如今完全擺在了他眼前,只是本來應該親口告訴他的人卻失去了蹤影。
……
這套漫畫的出現顯然不是個例,雖然只有真正親近的人才能從紙面和現實的轉換裏認出其中的熟悉身影,但對并盛町的其他人來說并不是什麽難事。
裏包恩得到消息後,面色很難看地派彭格列的情報人員去查,但無論是他,還是橫濱甚至東京的人,都查不出一個真實存在的作者。
仿佛所謂【游戲系統】,真的只是一個存在于網絡上的幽靈。
沢田綱吉對此并不意外,甚至也不如他們情緒緊繃,或許是他的預感冥冥之中告訴他,‘這或許不是一件壞事’。
至少在漫畫和二號的口述中,他終于拼湊出了一個遠超他想象的世界,和一段浸泡着鮮血與汗水的過往。
他終于知道……如今出現在他面前的山吹同學,竟然是從這樣的過去中走出來的。
大概是日有所思,将一切全部梳理清楚的幾天後,月色在夜空流淌,沢田綱吉在睡夢中久違見到了熟悉的身影。
自夢境睜開眼,山吹同學正坐在他房間的書桌上,雙腿垂落,手臂撐在身側,仰着頭,靜靜望着窗外天邊的月亮。
滿地蒼白的銀輝灑落,勾勒出她的身形,在身後拖曳一道長長的影子。
沢田綱吉怔怔看着這一幕,不敢上前一步,生怕只要動作一下,頃刻就會将這幅畫面徹底打破。
只是看着看着,像是忽然發生了以前從沒有注意過的細節,在茫然的鈍痛終于看清。
……原來山吹同學的肩膀竟然這麽單薄嗎?
曾經在他眼中強大到無所不能的人,安靜坐在那裏的時候,仿佛能被洶湧的月光壓垮。
她又是怎麽從那樣的過去走到如今,走到能夠擋在他面前,讓過去的他蠢到覺得對方永遠不會倒下?
沢田綱吉垂落在身側的手開始顫抖起來,這點顫抖仿佛石子投入水面激起漣漪。原本看着月亮的山吹同學像是察覺到了他的存在,回過頭來,倏忽露出笑容,喊道:“阿綱。”
她跳下桌面,過來牽住了他的手,沢田綱吉被拉住向前走出一步,還沒來得及說話,眼前恍惚一瞬光亮。
投滿月光的房間消失無蹤,他重新擡頭,看見了一片昏黃的天空。山吹同學正走在他幾步遠的前方,不遠處‘川平不動産’的招牌下,身穿綠色浴衣的店長似乎正含笑等待着她的到來。
沢田綱吉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一瞬間忘記了這只是夢境,猛地沖上前,在山吹同學走向川平店長之前用力抓住了她的手。在一瞬錯愕的神情中,跌跌撞撞拉着人大步向前跑,拼命地跑,跑過了川平的牌匾,一路跑向街道的盡頭。
他上氣不接下氣的聲音混雜在空氣中,急切說,“山吹同學,我們快跑,不要去那裏,快跑!”
仿佛這樣就能逃過命運。
可牽住的手忽然消失了,他在急剎中轉過頭,只看見一道逐漸消失的身影,和一句低低的,“……抱歉,阿綱。”
……
沢田綱吉醒來時,窗外月光依舊皎潔,而裏包恩正站在床頭居高臨下看着他,手裏列恩化成的大錘距離他的腦袋只差幾公分。
“在夢裏哭什麽呢,蠢綱。”
他提前醒來似乎逃過了一劫,只是裏包恩盯着他,語氣依舊冷酷,“看來我的訓練還是不合格啊,身為彭格列的新一世,怎麽能在睡覺的時候這麽軟弱。”
“……當彭格列的首領連睡覺都要合格是不是太過分了啊。”
沢田綱吉有氣無力吐槽一句,坐起身,擡手想擦掉眼淚,可伸手過去觸及到的卻是一片乾燥。
沒有眼淚。
他停了一瞬,放下手,低聲抱怨,”裏包恩,你又騙我。”
戴着睡帽的裏包恩瞥他一眼,收起錘子,不客氣道,“沒騙你,是你在夢裏大呼小叫,打擾我的睡眠。”
“……是嗎?”沢田綱吉垂下頭,正在拔高的個子躬着腰,影子在牆面上蜷縮成一小塊,半晌才說,“可能是骨頭在痛,所以睡覺也被影響做噩夢了吧。”
裏包恩沒說信不信,只在沉默片刻後冷哼一聲,從床上跳了下去,“明天去拿補充身體營養的藥劑喝,再敢發出聲音,就去死吧。”
沢田綱吉同樣下床,一邊應下一邊向着書桌的方向走去,敷衍,“是是,知道啦裏包恩。”
但他暫時沒有睡覺的意思,坐在書桌邊,習慣性抽出一張信紙,撥開筆帽,推開桌面上散落着的漫畫,對着明亮的月光寫下信的開頭。
【你離開後的第二年
天氣晴,月光明亮
……】
窗外有長風吹過,吹拂過他手邊攤開的漫畫,将故事停留在那張大跨頁戰場畫面的後幾頁。
巨大的寬闊廣場上,陽光如黃金遍撒而下,有幾位年輕人保護似的圍繞在一個老年人身邊,簇擁着他穿過人群,走向廣場的最中央。
在他們的目的地,一座高大的雕像正以一副單膝跪地,單手撫胸,微微垂首的姿态伫立其間。
那是一位身穿軍裝肩披绶帶的女性,而那張雕刻精細,足夠還原本貌九成的面孔是無數人都曾熟悉見過的臉,更別提還有一同站立在她身後的機甲,無一不說明着身份。
老人一步步靠近,雕像在他眼前也越來越高大。他無法再看見雕刻的眉眼,卻能看見這座雕像底座上,清晰留下的镌言。
【我們的黎明已經到來。
——紀念希爾維亞少将】
潔白含露的各式鮮花沿着底座盛開在雕像下,層層疊疊,幾乎聚攏成一片花海,又仿佛一句句無聲的敬語。
老人越走越近,最終踉跄停下,閉了閉眼,沒讓淚光滾落。
跟随着的年輕人們七手八腳急忙扶住他,有人低聲安慰,“……您保重身體,隊長在天之靈看見,也一定會擔心的。”
“我知道……她是我最好的學生,最好的孩子。”老人蒼老的聲音沙啞說,“她做到了我能想象的,最好的一切。”
那個被他從實驗室帶回來的孩子,真正帶來了黎明——所以整個世界都将紀念她。
火炎是什麽?
是人類生命能量的具象化,是覺悟,是靈魂。
那麽一整個世界齊聚的思念,無數人為故事動搖的情緒,能否化作星火般的力量,重新點燃死去的基石?
沢田綱吉寫完一張信紙,将它折疊起來,裝進信封,低頭按時間歸類放入抽屜。
在他脖頸上,垂落的指環慢慢亮起一點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