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世驚夢(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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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她的手指停在他心口位置,清涼涼地說:“我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噩夢,夢裏……有個人殺了我。他提着一把劍,就是從這裏……‘唰’地一下穿了過來。”
顧蘭年沒有立刻答話,好半晌,方聽他松下一口長氣般,掌心揉了揉她發頂:“噩夢都是假的,沒關系,醒了就好了。”
賀青儉唇角扯起一個艱難的弧度,冷笑一樣。她順着他的話點頭,語氣平穩淡漠如死水一潭:“嗯,都是假的,醒了就好了。”
然事實證明,賀青儉醒後的日子并沒有多好。
初開靈脈,原本就卷的賀青儉更加沒日沒夜練習,以期早日适應這份突如其來的力量。
闫法齋幾度告誡她身體尚孱弱,不宜耗損至斯,她每每嘴上應得好好的,轉頭又投入新一輪拼命,争分奪秒,就像被什麽追趕着必須在最短時間內迅速成長。
數日卧床的身體難以容納強行吊起的精神,直接導致她大病一場。
這一病來勢如山倒,賀青儉從未病得這般厲害,四肢百骸發軟,骨縫裏浸透酸意,頭腦昏沉,情緒也跟着低落到谷底,終日恹然不願言語。
開頭幾日,闫法齋每日都來瞧一次,除去體虛,依舊診不出其他毛病,只保守稱許是乏累過甚,需要好生休息。
回回一樣的說辭,沒有屁用,後來顧蘭年便不再讓他上門。
顧蘭年轉而找上顧町忱,難得好生好氣,拜托妹妹無事時便過來陪一陪賀青儉。
顧町忱自無意見,她只是疑惑,從前她來找賀青儉玩,她哥總嫌她煩,就像她會跟他搶人似的,這回卻難得主動。
眼珠一轉,她試探地邁出作死的小腳腳:“哥,你被奪舍了?”
顧蘭年斜乜她一眼,答話都懶得。
沒挨罵,顧町忱就勇敢地接着問:“阿儉病了,怎麽找我陪?從前這種事不都是你親自來麽?你被嫌棄了?”她幸災樂禍。
顧蘭年伸出無情鐵手,把她翹起的唇角往下一拽:“找你,是因為家生子用着放心。”說完他就走了。
顧町忱忿忿揉着嘴角,沒留意他适才回答其實是避重就輕。
事實上,顧蘭年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在回避什麽。
幾日來,賀青儉沒有不理他,也并不與他生氣,不排斥他的觸碰,也依然偶爾摟他脖頸、鑽進他懷裏,但他就是能敏銳感到他們之間不一樣了。
這種不一樣晦澀而缥缈,不似從前兩人鬧別扭時,能由着他以鬧脾氣的方式熱鬧化解。
她渾身的溫度令他緘默。
惟有緘默。
那些“為什麽”、“怎麽了”……像會觸及禁忌,他半個音節都問不出。
這些時日他煩躁得厲害,擾亂心神之事不止賀青儉這一樁。
自從白道臻蘇醒,婚事再度壓上肩膀,他既要與白道臻周旋,又需時刻提防白道臻對賀青儉動什麽手腳,兩處疲累,心上竟無一刻輕松過。
總覺賀青儉身上發生了古怪,闫法齋卻診不出,南鶴雙一時興起前來探望徒兒時,顧蘭年嘗試向她說明情況。
“南師叔,當日開靈脈時,她顱內似乎疼痛異常,暈厥前還嘔了口黑血,自她蘇醒,我總覺她興致一直不很高漲,像經歷了什麽大事,但我守得緊,這些天來,她始終昏迷,根本沒經歷什麽的時機……”
一段話說完,顧蘭年自己都覺雲裏霧裏。
所幸南鶴雙旁觀者清,思路倒很清晰。
“身上既診不出毛病,症結便只能在心裏。”南鶴雙幫他推測,“身體昏迷,經受大事的就只能是神識。而神識上的事,你再怎麽多思也無用,只要我徒兒不願告知,不管誰來都無法診斷和查探。你要麽主動問她,要麽等她開口,沒旁的法子。”
南鶴雙嘴上理性灑脫,心上到底挂念徒兒,但凡不在她渾身滾燙犯病那幾天,賀青儉平均每三日被她探病一次,喜提南鶴雙這個閑散懶人所能賜予的最大殊榮。
賀青儉病中,床邊總陸陸續續有人,一會兒顧町忱,一會兒霍熙文,偶爾南鶴雙,便是年晏阖身份不便,也不時借與顧蘭年商議婚事的由頭過來瞧瞧她。
“白道臻醒後第一件事你猜是什麽?”一次來看她時,年晏阖與她閑聊。
此事不難猜,賀青儉平靜回答:“推進婚事。”
“聰明。”顯而易見的答案,但年晏阖還是誇她,像哄小孩。
賀青儉配合地輕扯唇角。
留意到她興致不高,年晏阖又問:“病得難受?”
賀青儉搖頭。
“那怎麽沒精神?”
賀青儉想了想,終究沒有隐瞞:“開靈脈的同時,我想起了些事。”
“小時候的?”
記得她說,走失後有人篡改過她的記憶,年晏阖自然只當她終于記起了幼年姐妹兩個在擎谷的點滴。
賀青儉卻搖頭,抱歉道:“不是幼年記憶,而是……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以為她口中“不太好的事情”是走丢後遭受的惡待,年晏阖拳頭緊了緊,不複多問。
“放心,”不欲惹她神傷,年晏阖轉移話題,續上先前的話頭,“白道臻那邊,我在盡力拖着,決不會讓顧蘭年娶那個冒牌貨。”
賀青儉意興闌珊,不怎麽在意模樣。
年晏阖倒突生靈感:“其實,依他心思推進兩家婚事也未嘗不可,總歸真聖女是你。”
越想她越覺可行:“不如就在婚典上剝下冒牌貨的假皮,屆時衆賓齊聚,一方面風風光光迎你回歸聖女之位,另一方面你與顧蘭年結秦晉之好,兩全其美。”
對她的提議,賀青儉唇線平直,不似贊同之色。
“成婚的事,我從未考慮過,”她嗓音清泠,“勞煩阿姊盡力推拒吧。”
年晏阖聞言,擡眸望向她沉靜側臉,總覺再提顧蘭年時,她整個人都多出幾分疏離。
只是感情這事,最忌旁人摻和,她嘴唇動了動,終究沒過問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