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風塵(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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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撂下筷子。
“你有沒有覺得,你那個‘媽媽’待你有些太好了?”她循循善誘。
有了鑄魔城的經歷,賀青儉已不再相信無緣無故的善意,他說他來賺錢,卻不見他乾活,這裏的主人又好吃好喝招待他,言語行為都順着他。
她覺得那個“媽媽”另有圖謀,卻沒有證據。
顧蘭年生就一副靈光長相,賀青儉期待他能領會她的意思,卻見他聞言後,神色間驀地添了三分不耐。
一看她那蠢蠢欲動的表情,顧蘭年就知道她想跟着他一起“賺錢”的念頭仍未打消,恐怕因為面前的熱飯和老鸨虛與委蛇的善意,欲望還要更加深幾分。
長得這樣機靈,豈可如此輕信于人?!
他心頭不快,就冷聲叫她名字:“賀青儉。這樁差事,你不要肖想。”
賀青儉:?
她覺得自己又懂了!
在鑄魔城,同室操戈實乃常事,不乏有人踩着同僚屍骨往上爬。就連剛入城沒幾月的賀青儉,都因進步神速、資質上佳,被殺人課的“同窗”惡意告過幾狀,被罰接連幾周不許吃晚飯。
有人的地方就會有競争,道理她大概懂得,可她委實沒料到,自己好心好意怕他被人騙,他卻提防她成為賺錢路上的競争對手!
真是好心當成驢肝肺!
賀青儉冷哼一聲撂下筷子。
只當她賊心不死,顧蘭年也冷哼一聲,背過身不再看她。
空氣裏浮動着煩躁。
賀青儉一怒之下懶得再管他。
她陰暗地想:待他吃大虧之時,會痛哭流涕地理解此刻她作為“過來人”的苦口婆心,屆時她就故作惋惜地拍拍他的臉,輕聲奚落一句“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但比顧蘭年的“大虧”更先吃的,是賀青儉的午飯。
是的,她又一次、很沒出息地吃了老鸨給顧蘭年準備的午飯。
而且,有早飯就有午飯,有午飯就有晚飯,有晚飯就有第二天的早飯……
在一頓頓飯中,賀青儉對顧蘭年産生虧欠。
她覺得自己應該盡力拯救這個誤入歧途的可憐少年。
口勸無憑,她決意在這什麽“溫柔鄉”展開調查,用證據說服顧蘭年:天下沒有免費的飯!
來到溫柔鄉的第三個夜晚,賀青儉深夜鬼祟出門。
這一夜收獲頗豐,正被她撞見老鸨指使兩個家丁搬運一個破舊布袋。
那布袋被血洇濕,未紮實的封口中垂落一只傷痕遍布的、年輕的手。
如此畫面令她記起鑄魔城種種,喉嚨裏一股乾嘔沖動難以自抑,賀青儉捂着嘴回頭,倉皇欲逃。
憋出淚花的眸子裏,顧蘭年在幾步之遙,抱着手臂、冷冷睇來的身影隐隐綽綽。
真好,他也來了。
賀青儉指尖狂動,示意他看向那邊。
這就是前車之鑒!!
可顧蘭年只是捉住她那只不安分的手指,一路牽引她回房間。
“你現在大概知道了,此處非久留之地。”他一張口,就說了她準備好的臺詞。
賀青儉:“。”
乾嘔的沖動壓下,她總算能說話,瞪圓了一雙杏眼,正待說些什麽,卻見他們住的房間門外,一道玫紅色身影不知已立了多久。
那人也是“溫柔鄉”的姑娘,名叫“秋彤”。
秋彤算是老人,除去在男人身上賺賺銀子,還幫老鸨打理些內務。
近幾次房間的飯都由她送來,她還問過顧蘭年,可學過什麽才藝,見他手指修長,想找樂師教他學古琴……
兩人深夜的出行被她抓個正着,更不妙的是,她還發現了賀青儉的存在。
相峙少頃,賀青儉覺得,自己好歹上過幾個月的殺人課,應當保護身嬌體弱又挑嘴不愛吃飯的顧蘭年小少爺,向前一步欲擋在他身前,身體卻與同樣上前的他重重一撞。
顧蘭年人雖清瘦,身板卻硬,不似看起來柔弱,賀青儉不由又瞥他一眼。
不明白她亂看什麽,顧蘭年又往前半步。
他手腕微動。
他這身衣裳做了設計,腰側縫入空間類法寶“深淵口袋”,如若對方發難,他有把握在一息之間抽劍出鞘。
意外地,秋彤只是靜靜看了他們一會兒。
“罷了,大家日子都不好過,今夜,我就當什麽都沒見過。”她對顧蘭年說。
說完,眼珠轉得緩慢,又輕輕落到賀青儉發頂。“小姑娘,你有一張很美的臉。”她說得真誠。
賀青儉不說話。
從前她對容貌一直沒什麽概念,偏偏行将失去這張臉時,許多人告訴她,她是很美的。
她的誇贊令她難過。算一算,換臉邪術正式生效的日子已近了。
“但是,”秋彤卻驀地道出轉折,“讨生活的法子有太多種,對漂亮的小姑娘,其中最輕易、卻也是最下的下策便是利用這張臉來賺錢。”
她沒有看賀青儉反應,說完就揚長而去。
賀青儉與顧蘭年雙雙進屋,一個爬上床榻,一個端端正正坐到桌邊,彼此不時偷瞄對方一眼,沒人先開口說話。
良久良久,深巷傳來打更聲,不覺已至四更天。
如夢初醒,賀青儉的思緒終于自漫長的思考中抽離。
秋彤的話令她後知後覺明白過來,這“溫柔鄉”究竟是怎樣一個地方。
破布袋裏傷痕累累的手與其上斑斑血跡在腦海中揮之不去,一想到顧蘭年的一生也将如此潦草收場,她胸腔裏活蹦亂跳的同情心不由抽搐。
于是,她擡起頭,目光灼灼,定定看着他,字句铿锵:
“顧蘭年,跟我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