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從頭(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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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骨在顫動,靈力源源湧遍全身,趕在手起劍落前,他做好自爆準備。
如若注定失控,他便先殺了他自己。
“顧蘭年……”他看到她嘴唇翕動,花瓣一樣,綻開為他的輪廓。
他想跟她說“別怕”,生既同寝,死當同xue,碧落黃泉,自有他伴她一程。
不待開口,他分辨出她接下來的話。
“……是我。”
她說是她。
無前情也無後文的兩個字,顧蘭年卻奇異地聽懂了。
他記起數日前,她端給他的那塊桂花糕。
入口時他就知那是加了料的,可他放任了。
她為他種下過同心蠱,也刺過他劍,如若數月相伴後她依然決意毒死他,也算他顧蘭年求仁得仁。
他認。
他不曾預料,她竟如此待他。
桂花糕裏藏了能控制他的佐料。
她怎能如此對待他?!
成千上萬雙眼睛裏成百上千種目光,疑惑的、警惕的、期待的、興奮的……一并射向他們。
衆目睽睽,分立正邪兩面的人,容不下一句真情告別。
眸光閃爍,賀青儉眼含懇求,眨落一滴血。
“蘭年,鑄魔城妖女作惡多端,你可不要心慈手軟。”
白道臻代表七曜山表态,急于擺脫“內鬼”醜聞。
只有顧蘭年知道,她究竟在求什麽。
她求他,最後順着她一次。
可誰又在意他的懇求?
走到這步,趕去佛前叩首,還來得及麽?
但是她哭了。
晶瑩的淚沖刷血跡,蜿蜒成一道悲傷又曲折的河,流進他心底,逼迫他妥協。
顧蘭年閉了閉眼。
他感到手中劍擡起得更高了。
阻力消失,他選擇讓步,賀青儉輕扯嘴角。
身後腥腥暗暗苦苦痛痛沉沉晦晦陰陰澀澀在潮漲,推着她奔赴他。
清脆的洞穿聲,胸口泛涼的空,血花四濺裏,她的生機縷縷絲絲,掙脫這離天恨地,溺斃于光明。
她死後的天地間,衆人高呼“鑄魔城城主與妖女俱已伏誅”,今日事将寫入修界功德簿。
一片喧嘩裏,顧蘭年雙手合十,頹然跪地。
“漫天神佛在上,顧蘭年無能護她,罪無可恕,今願随賀青儉而去,盼得眷顧,再會于奈何橋頭,做野鬼一雙。”
心下默念,他終究爆了體內千難萬難修成的那根靈骨。
誰讓她先死,他做什麽她都看不見了。
漫長的混沌……
顧蘭年是被凍醒的。
陰風透骨,冷過極寒北地的凜冬。
這大概便是陰間的溫度。
他轉頭想找賀青儉,卻只見到一個坐在寒冰床上不住拭汗的活人。
“……南師叔?”顧蘭年疑心自己眼花。
“首先,你沒死。”南鶴雙聲息微弱,似很是難受,開口言簡意赅道出他最想知道的。
顧蘭年眸色登時黯下。
這一霎,他竟理解了擅自把本該被處死的賀青儉偷去暗室後,她蘇醒一刻的絕望。
他那時可真該死啊!
“別這副喪樣……你就算死了……也見不到她。”因為虛弱,南鶴雙一句話說得斷續,“為殺弑心……她給自己下了猛藥……合該魂飛魄散……”
說着,她抛給顧蘭年一只琉璃小瓶,瓶中隐有幽幽微光,不知存放着什麽。顧蘭年興致缺缺,并未拿起。
“但……”卻聽她接着說,“你沖動自爆靈骨,她盤桓于世尚未散盡的殘魂本能護你,附了一魄在你那靈骨上……幸而你師叔我眼疾手快……收入了這瓶中……”
聽到這一句,顧蘭年散漫的眼神總算重新聚焦,十指顫抖,雙手捧住那小瓶。
再看南鶴雙,竟像漫天神佛為他引路的一盞燈。
“南師叔……”他喉頭微哽,言語艱澀,“我該怎麽做?求您告訴我,我能怎麽做……”
身為七曜山少主,顧蘭年出衆、老成、寡言、冷情。南鶴雙看着他,還是第一次,對他二十多歲的年齡有了實感。
“你先別急,想救她,短期內恐難實現……待我身子好些了,我們一起商量……”
“您的身體……”
“不礙事,”南鶴雙說得半真半假,聽起來像在逗他,“我上輩子約莫被人抓進過煉劍爐,每逢十五爐火最旺的幾天,總會燥熱難當,近乎虛脫……別急,幾天就好……”
她說話很算數,沒過幾日,就又生龍活虎起來,翹起二郎腿嗑着瓜子揮斥方遒:“首先,你那根碎了的靈骨需要修複……”
“我的事不急……”
“不,從現在起,靈骨不再是你一個人的事。”南鶴雙就告訴他,“她的軀殼我沒保住,被白道臻揚了灰,即便養好了魂,也無處栖居。除非……你能用靈骨引渡她回去出事前某個時間節點,讓魂魄進入從前的身體。”
顧蘭年記下。
“其次,養魂是樁麻煩事。她如今僅餘一魄,不加乾預,很容易養成傻缺,”南鶴雙敲着腦殼,“得想個周全法子……”
“放入話本子裏養如何?”顧蘭年提議。
每個話本都是一方小世界,世間萬千法理盡注其間,想必在話本中養魂,更易明晰世事。
此法收獲南鶴雙認可。
“前兩樣做好後,便只剩最後一事,”南鶴雙不無隐憂,“你二人雖能由靈骨引渡回過去節點,其後種種卻不再記得,難保不會重蹈覆轍,循環往複。”
“我心中其實有一個法子,”她說,“我對一些邪術略有涉獵,可以留下有關這一世結局的只言片語,告于你們作為警醒,只是須得你們付出些代價。”
“師叔請講。”
“代價就是……時間回溯後,你們素不相識,一切因緣從頭開始。屆時是前緣再續,亦或素昧平生,悉看命數。”
“好。”顧蘭年應下,想了想,他又道,“師叔,她一直耿耿于過去為弑心做的那些事,良心備受煎熬,噩夢纏身,難得清寧。
“既然一切從頭開始,能否将這筆罪業在她記憶裏一并勾銷?”
“你有想法?”
顧蘭年點頭:“不如就讓她以為從話本子裏回到過去的過程是入了另一個話本,就當從前種種都只是同名同姓的角色做的,無論‘入話本後’處境如何,是吉是兇,是福是禍,她心裏都能乾乾淨淨、心安理得。”
南鶴雙想了想:“那有關這一世命運的提示,我便僞裝作‘穿書寶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