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9 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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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真界”,是個巨大的魔窟。
這個魔窟與她想得很不一樣。
她以為邪路偏激,魔修會性情暴戾喊打喊殺。
可他們像修士一樣建立制度,以仙人姿态“拯救”蒼生。
瞧着無錯。
當真無錯嗎?那又為什麽使用這樣低劣的幻像呢?
讓每一個身處魔窟的凡人自以為生活在正常的世界裏,時不時放出些“妖魔”驚擾他們,令他們為魔界供給修煉所用的濁氣。
若是身處濁氣之中不會反噬凡人壽數,若是那些因“仙丹”起死回生的凡人沒有變為走屍,若是那些死去凡人的魂魄沒有因反噬殘缺,這幻境下的“修真界”倒也是個好去處。
畢竟對不能修煉凡人來說,在哪裏活着不是活呢。
這些日子她想過許多事,最擾人的便是怎樣揭開真相,怎樣處理那些只會重複生前行徑的走屍,怎樣安置這些殘缺的靈魂。
怎樣……處理這些一無所知的修士。
她看向晏卻,一個人的力量終究太小。
晏卻想通許多事,有這樣趕盡殺絕的仇怨,淮相留在這裏只會有無盡的麻煩,她必須要走。
他問:“除了你師傅,還有其他回去的法子嗎?”
淮相眼眸微眯,“或許可以将這幻境破開。”
他長久地注視着她,“我能做什麽?”
淮相卻沉默了。
在他覺得她不會回答時,她說:“好好活着。”
——
淮相覺得晏卻有些奇怪。
他依舊每日在四方院裏陪着她,依舊做着和從前一樣的事,卻總是心不在焉。
從前那雙會說話的眼睛,如今只剩茫然不自知。
或許不是奇怪,只是恢複正常了而已。
—“樂妖有術名璧還,常伴于魂,擾人情意,或可蠱惑人心。”
這是李毓曾在岳麓居對她說的。
結合解憂陣為她解的憂,那一刻她終于知道自己身上的怪異之處來自哪裏。
削木作琴,她此刻,已是個琴妖了。
那時她的身體被分作弦寂與焚樂,焚樂中殘餘的魂魄更多,她沒有選擇的餘地。
琴妖不精術法,卻極其擅長蠱惑人心,哪怕她從未用此術左右他人,遇到的每個人仍會被她影響。
如撥動琴弦,樂者欲傳達什麽感情,琴音回應的便是什麽感情。
他們因着璧還一術對她友善,感情裏摻着一半的假,可她感受到的都是真,她動了真心。
這種時候知道這樣的真相,是有些痛苦的。
但偷來的總歸要還。
如今她不再是什麽琴妖,蠱惑之術自然消失,這本是情理之中的事。
只是這撫琴弄弦的餘韻,是否太過綿長?
——
晏卻覺得淮相在疏遠他。
她從稚童長到少年模樣,身上有些力氣就開始研究陣法,畫陣擺陣改陣,改不好再推翻重來。
他不認得那是什麽陣法,淮相會的許多東西,他都不識得。
哪怕他将那些寫在紙上的咒術通通記下,也掩蓋不了心底的半分恐慌。
他終于清晰的意識到,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他希望她能回家,私心裏又希望她能再多留些時日,可他這樣一個被困在凡間的人,有什麽資格,有什麽理由站在她身邊呢?
她甚至連他的衣袖也不願再碰。
這份疏遠刻意的叫人心酸,明明兩人的身高越來越接近,距離卻越來越遠。
當真沒有其他可能了嗎?
凡間的酒醉人,晏卻早就嘗過,此刻再喝上一壺,卻再也沒有當時滋味。
大戶人家的後院裏也有些情致,人造的矮樹,人造的假山,人造的魚池,人造的花牆,一切都是賞心悅目,一切又是刻意堆砌。
若是真的,該有多好。
淮相在堆砌的景致裏對着地面發呆,他知道,她又在愁什麽陣法了。
日沉月又升,眼前景致漸暗。
她的眼睛不似從前那樣好了,此刻該去休息。
他清了清身上的酒氣,卻沒清退酒意,這種霧裏看花的感覺,這種迷蒙缱绻的感覺,着實令人沉溺。
淮相對他點頭,主動回了卧房。
他照舊守着她,裏間昏暗着,外間燃着燭,燭芯與焰火糾纏着向上,時不時被微風拂動着搖晃,他不知什麽時候昏昏沉沉的失去了意識。
再醒來時,晏卻仍有些混沌,他靠在圈椅上仰面扶額,試圖将殘餘的醉意驅散。
袖底忽地拂落一物,輕飄飄的落在腳下。
他微眯着眼轉頭瞧向地面,待看清後瞬間清醒。
他都做了什麽?
他有些顫抖的将它撿起送到燭邊,在邊緣燃起那一剎又慌忙掐滅。
他看向裏間,淮相抱着被子睡得正熟。
她不會知道的。
他猶豫許久,私心終是勝了德行。
他就卑鄙這麽一次,就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