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 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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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不對,為什麽不改?”
豬圈裏沒人能立刻答她。
解微明是縣令,不是制定律法的人。即便他看出其中不公,也只能在現有條文裏找一個最接近公道的結果。
有時候找得到,有時候找不到。
王大娘将目光移到姜雲身上:“你是神仙,你說。”
姜雲道:“我也沒有答案。”
“神仙也不知道?”
“不知道。”
“那你們來攔我做什麽?”
“因為你現在要殺人。”
王大娘笑了:“說到底,誰也幫不了我。”
她突然張開另一只手。掌心裏藏着一截細針,不知何時已經紮進自己指腹。針尖泛青,是鄉下藥鼠的毒。
解微明立刻扣住她的手,已經晚了。
王大娘用沾血的手抓住李順衣領,把指上的血抹進他嘴裏。
李順驚恐地掙紮起來。
姜雲一掌拍開王大娘,葉茗同時撬開李順的嘴。毒血已經咽下去大半,剩下一點沿着唇角流出來。
“珠珠!”叔己喊道。
珠珠沖進來,一手抓住李順下颌,一手掰下一截小指。王大娘躺在地上看見這一幕,忽然笑了。
“救吧。”她說,“你們救他一次,我就再殺一次。”
珠珠動作一頓。
“別聽她的。”姜雲道。
珠珠把那截手指塞進李順嘴裏,逼他咽下。她斷掉的指節很快長出新芽,李順臉上的青色也慢慢退去。
王大娘自己的臉卻開始發青。
“你也中毒了。”珠珠蹲到她身邊。
“我知道。”
“張嘴。”
王大娘閉緊牙關。
珠珠伸手要掰,王大娘忽然抓住她:“小姑娘,別浪費。你的命也不是白撿的。”
“我會長。”
“長出來就不疼?”
珠珠愣住。
王大娘看着她新長出的手指,像看見王芳小時候被螞蟻咬了,舉着手指跑來找娘。她從懷裏摸出鈴铛,力氣已經不夠,只能用指尖輕輕碰一下。
“我生她的時候,走在她前頭。她走的時候,我卻沒給她帶路。”
“現在去,也晚了。”葉茗說。
王大娘看向他。
“你死了,王芳也不會活。李順若再死,剩下的只是三具屍體,不是公道。”
“那什麽是公道?”
“不知道。”葉茗道,“但不是比誰先死。”
王大娘像是想罵他,嘴唇卻已經麻了。她最終松開珠珠的手,把鈴铛貼在耳邊。
院外沒有叔己的喊聲,也沒有女兒叫娘。
只有風吹過屋檐。
鈴铛在她掌心滾了一圈,落到地上。
王大娘閉上了眼睛。
李順被擡回縣衙。解微明站在院中,看着衙役給王大娘蓋上白布。
王家院外不知何時圍滿了人。方才還沒有一個人敢進來,此刻見事情結束,都伸長脖子往裏看。
有人說王大娘可憐,也有人罵她心狠。一個平日跟她争過田埂的婦人抹着眼淚,說早知道就不跟她搶那一尺地;旁邊立刻有人提醒,她昨日還在背後罵王大娘克死女兒。
“一碼歸一碼。”婦人惱羞成怒,“我跟她吵架,難道就不能覺得她可憐?”
另一個人問李順會不會死。聽說珠珠已經解了毒,幾人竟都露出些失望。
“王芳白死了。”有人嘟囔。
葉茗回頭:“他死了,王芳就不白死?”
那人不說話了。
“可總得給個說法。”婦人道。
“你想要什麽說法?”
婦人張了張嘴,也答不上來。她只知道一個人死得這樣冤,不能什麽都不剩。至于是讓李順死,讓縣衙賠錢,還是在城門口立塊碑,她其實沒有想過。
葉茗沒有逼她回答。他知道許多人要的并不是一套立刻可用的辦法,只是不能讓那條命悄無聲息地消失。
解微明讓書吏重新取來王芳的案卷,當着圍觀衆人的面補錄李順隐瞞傷情、協助拘禁的證詞。是否能另行定罪,還要繼續查。
有人不滿:“查來查去,人都埋了,還能查出什麽?”
解微明頭也沒擡:“能查多少,寫多少。若律條有缺,至少案卷不能缺。後任查類似案件,也能知道以前發生過什麽。”
這話不能讓王芳活過來,甚至未必能讓李順多挨幾杖。圍觀的人卻慢慢安靜下來。
姜雲看着書吏一筆一筆寫下王芳的名字。她忽然覺得,公道或許不總是斬下一顆頭。有時候只是讓一個本來會被抹掉的人,終于留在紙上。
白布另一邊,那尊杜鵑神像仍舊垂眼微笑。
“她早就準備了兩種毒。”葉茗道,“若能殺李順,就一同死。若殺不了,至少自己死。”
姜雲問:“你何時看出來的?”
“沒看出來。”葉茗說,“現在才明白。”
他蹲下撿起鈴铛,擦去上面的泥,放回王大娘手邊。
解微明忽然道:“律法會改。”
沒人接話。
“今日判不了的,未必永遠判不了。”他看着擔架上的李順,“若人人都自己補上一刀,改不改也沒有意義了。”
姜雲看了他一眼。
“你真這樣想?”
解微明道:“當然。”
他答得太快,像早已對自己說過許多遍。
屋頂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珠珠擡頭,只看見一片藍色布角從檐後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