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7 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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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了會難過嗎?”
“有一點。”
“任吞玉要害我。”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麽難過?”
小花被問住。過了一會,小花說:“畫好看。”
小花又看了看空框:“他做的蘑菇乾也好吃。”
“有毒。”
“毒不到我。”
“你總說自己是毒蛇。”
“本來就是。”小花張開嘴,給珠珠看兩顆細小毒牙,“姜雲親口說的。”
姜雲站在兩人身後,手指無意識碰了一下劍柄。珠珠回頭時,她已經移開目光。
珠珠點頭:“我也是。”
不是因為任吞玉沒有做錯,也不是因為她不該被關進木箱。只是那些一起吃過的蘑菇乾是真的,任吞玉遞給她的紅珠是真的,畫也好看。
壞的事情不會把這些變成假的。
好的事情也不能讓任吞玉繼續害人。
珠珠不覺得它們一定要互相吃掉,只把它們一起放在心裏。放得有些擠,她胸口悶悶的,卻不知道這在人間叫什麽。
回城以後,她去找賣陶器的人。
攤主拿出一只巴掌大的黑罐:“裝藥粉正合适。”
“不夠。”
又換一只青釉罐。
“太小。”
攤主看了眼她懷裏的布袋:“姑娘要裝什麽?”
“一個人。”
攤主手一抖,險些摔了罐子。
葉茗上前解釋:“骨灰。”
“早說啊。”攤主松了口氣,從腳邊搬出一個壇子,“這個夠,裝兩個都行。”
珠珠不喜歡“兩個人裝在一起”,最後選了一只最普通的灰白陶罐。罐口不大,外面也沒有花紋,只在底部燒出一道彎彎的綠痕。
像一朵沒有完全長出來的蘑菇。
“還沒有燒。”珠珠抱着罐子說。
“什麽?”
“骨頭要燒成灰。”
她在人間見過許多喪事。有人入土,有人火葬。任吞玉是菌,原本該爛回泥裏;可他生前總說少年畫過很多山水,卻沒有真正走過。埋進土裏,他又只能長在一個地方。
變成灰,才方便帶走。
姜雲問:“你想在哪裏燒?”
珠珠看向城外:“藥廬。”
藥廬還在冒煙,不需要重新生火。她抱着骨頭走到塌掉的竈邊,裏面埋着幾塊燒紅的木炭。
真正靠近時,她腳步停住。
草木怕火,是刻在根裏的恐懼。熱氣撲到臉上,珠珠手臂上的青線雖然已經枯死,仍像被重新燙醒,一陣陣發疼。
她退了一步。
叔己伸手:“我來。”
“不要。”
“你怕火。”
“任吞玉也怕。”
“那更不該燒。”
“正因為怕,才要我燒。”
叔己不懂。
珠珠也解釋不清。任吞玉第一次死在火後,第二次死在陰濕洞xue。少年一生沒有自己走到過任何地方,蘑菇也只能順着水和腐木生長。珠珠想帶他走,便不能讓根留下。
她從竈邊撿起一根長木棍,把炭火撥開。火星驟然揚起,她閉眼躲了一下,手裏的骨頭差點掉落。
姜雲站在她身後,沒有接。
珠珠睜開眼,把第一塊骨頭放進去。
火苗沿枯死菌絲竄起。她又退了兩步,等火小些,再放第二塊。如此往複,直到布袋空了。
脊骨最難燒。
火舌舔上來時,骨縫間最後一朵濕傘忽然張開,發出任吞玉的笑聲。
叔己拔劍。
珠珠卻先一步把木棍壓下去,将蘑菇推進火心。
“假的。”她說。
濕傘蜷縮,笑聲也沒了。
火燒了大半日。珠珠始終蹲在遠處,臉被煙熏黑,眼睛也熏得流淚。小花問她是不是哭,她擦掉眼淚:“煙。”
“下巴還疼嗎?”
珠珠摸了摸已經結痂的傷口:“不疼。”
“他為什麽咬你?”
“想吃。”
“為什麽只咬一口?”
“不知道。”
“那你喜歡他嗎?”叔己忽然問。
珠珠回頭:“什麽是喜歡?”
叔己以為她又不明白,心裏稍稍松了一點:“就是想同一個人一直在一起。”
“不想。”珠珠道,“他會吃我。”
“那便是不喜歡。”
“可我想帶他去看海。”
叔己嘴角的笑消失了。
珠珠用兩塊木片把冷卻的灰攏進陶罐。灰裏混着泥、炭屑,也許還有藥廬本來的木頭,她沒有挑。
她也認不出哪一粒屬于少年,哪一粒屬于那朵青綠濕傘。任吞玉活着時分不明白的事,燒過以後更分不清了。珠珠索性一起裝進去,誰也不必把誰趕出去。
小花問這樣會不會裝錯。珠珠說:“任吞玉自己也不知道,錯了就一起錯。”
蓋上罐蓋時,一陣風從破牆吹來,卷走了最上面一點灰。
珠珠伸手去抓,沒有抓住。
灰越過牆頭,往山外去了。
“算了。”她抱緊陶罐,“先讓你自己去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