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6 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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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
她答得太快。
兩個人都沒有再往下問。葉茗裝作沒看見她發白的指節,姜雲也裝作沒看見他握劍的手一直在抖。
葉茗甚至替她把滑下來的袖口重新挽好,動作和平日一樣。他知道她此刻最怕別人說“你已經盡力了”。那句話聽上去像安慰,落到她耳中卻只會變成一句判詞:你确實再也沒有能力。
姜雲則故意問他袖中還剩幾張符。葉茗報了一個數,她明知不對,也沒有糾正。方才替她擋根須時,他左臂已經受傷,符紙大半被血浸透。他們把彼此的狼狽藏得并不高明,只是都願意配合。
建木不給他們喘息的工夫。
根須突然從地底暴起,直撲姜雲。葉茗攔腰将她帶開,叔己與奉壹同時出劍,一左一右釘住主根。映真揮拂塵壓下樹冠,白絲纏上枝條,轉眼便被怨氣染黑。
“它在找血!”叔己喊道。
“不是找。”姜雲落地時踉跄了一下,“它已經有了。它想要更多。”
神血讓建木記起通天的本能,也讓建木嘗到了天地之間最純粹的力量。山下那些想成仙的人以為自己在向上走,實際每踏上一層,血肉與欲望都在喂養這棵樹。
白鬼的笑聲從樹腹傳來。
“人人都有路了。”
“這不是路。”奉壹道。
他一劍刺入主根,借陣紋将湧來的怨氣導向地下。劍身很快布滿裂痕。
映真喝道:“撤劍!”
奉壹沒有聽。
“師父,我替您守過很多陣。”他額上青筋突起,“這一回,您聽我一次。”
劍轟然折斷。主根被截停片刻,叔己趁機帶着兩人躍上石臺。姜雲回身一劍,将追來的細根全數釘進岩縫。
她用的仍是凡人的力氣。
斷劍穿不透樹根,葉茗便覆上她的手,兩人一同向下壓。叔己在旁邊補了一腳,劍鋒終于沒入石中。
“以前看你打架,沒想過有朝一日還要幫你壓劍。”叔己喘道。
“少說一句,力氣能多一分。”
“我就是靠說話提力。”
姜雲笑了一下。
葉茗知道她是故意笑給他看的。
他也笑:“那你繼續說。”
叔己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難得識趣地閉了嘴。
石臺下,杜鵑忽然朝主根走去。
“白鬼在叫我。”
姜雲道:“他叫你做什麽?”
“回去。”
“回哪裏?”
杜鵑望着樹腹,像透過層層木紋,看見烏岚那面開滿紅花的崖。
“以前。”
“建木回不了過去。”
“我知道。”
“白鬼也不是那個人。”
“我知道。”
杜鵑什麽都知道。正因為知道,才需要一遍遍把眼前的東西擺回舊日的位置。崖塌了可以再長,花謝了可以再開,人不在了,便找一個承載執念的白鬼留下。
這不是愛,也不是親情。
只是她活了太久,久到除了維持原樣,不知道還能怎樣活。
“讓他出來。”姜雲說,“你們可以走。”
杜鵑搖頭:“他出來,樹就會死。”
“樹死了,你們回烏岚。”
“烏岚已經不是以前。”
她撐開紅傘,根須順着傘骨纏上來。
“這裏也不是。”姜雲道。
“這裏可以變成。”杜鵑說。
“你在烏岚也這樣想。”
杜鵑指尖停在傘柄上。
她曾把倒塌的崖重新催生出來,讓同樣的紅花開在同樣的位置。可山民換了一代,祭祀換了說法,連風吹過石縫的聲音也與從前不同。她一次次修補,修補得越像,越能看出哪裏不像。
白鬼是最後一塊無法補好的舊物。
所以她寧願讓建木把全天下的怨都塞進白鬼體內,也不肯承認那個存在早已不是舊人。
杜鵑看了她片刻:“所以都一樣。”
紅傘合攏,杜鵑整個人被樹根拖進裂縫。姜雲伸手去抓,只扯下一片紅色衣角。
建木得到杜鵑的草木精氣,猛然又長高數丈。
雲層被樹冠撕開一道縫。
縫隙上方沒有仙樂,也沒有金光,只有一片冷得像鐵的天。
姜雲仰頭望着那道裂口,終于确定建木始終追着的是她的血。
血能讓一截死木重新生長,可如何讓已經活過來的建木停下,她還沒有答案。
她只隐約覺得,能喚醒建木的東西,也許正是唯一能夠送它歸于沉寂的東西。只是兩者之間還隔着一層看不見的紙,她伸手碰到了邊緣,卻始終沒有捅破。
根須裏的金光一明一滅,像另一顆不屬于她的心。姜雲試着去聽,聽到的卻只有無數混在一起的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