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因(十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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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沉默了很久,終于她開口問道:“身上還痛嗎?”
溫九趴着搖搖頭。
那人看着他,像在看什麽罕見的物種,靜了片刻又道:“你不哭嗎?”
哎?溫九扭過頭看向她,指着她手中的罐子道:“這個很好,已經不痛了。”
穎娘:“……”
“你……算了。”穎娘睜着一雙疲憊的眼睛,“你最近就先跟着我。”
聞言,溫九立馬擡起頭問道:“為什麽?我……那個”,他一直不知道怎麽稱呼那個陪伴在他身邊的女人,她不要他了嗎?
溫九急了,“是今天那些人把她打痛了嗎?沒關系,正好可以換我照顧她了。”
穎娘按住他,淡淡道:“少說大話,別亂動。”
溫九只能又垂下頭,有些緊張地問道:“她不要我了?”
穎娘搖搖頭,只道:“你不要恨她,她也沒有辦法。”
溫九抽了抽鼻子,不解道:“恨是什麽意思?”
“……”穎娘不知道是他太小了,還是他蠢得和他母親如出一轍。
之後幾年裏,溫九都沒有再看見那個女人,明明只有這麽大點地方。
他長大了,身形開始抽條,也懂得了些什麽,但他還是一如既往的,不懂穎娘一直在他耳邊喋喋不休的“不要恨你娘”是什麽意思。
他怎麽會恨她呢。她那麽厲害,可以忍受那樣的痛苦來養育他。
他也很厲害,他同樣可以忍受。在他長大後,穎娘不止一次跟嬷嬷提起讓他做些別的,但嬷嬷只是盯着溫九的臉,似笑非笑,從不将她的請求放在心上。
溫九覺得沒什麽,他做什麽都可以,只要有一天他、娘親和穎娘可以一起離開這個地方。
他在客人中的名號就叫小九,嬷嬷說他叫這個,但穎娘在偶然聽過一次之後,叫來了他,在桌上用茶水寫了兩個字道:“你叫‘溫久’,這個‘久’,你娘給你起的,要記住。”
溫久盯着那兩個字,問道:“這兩個字是什麽意思?”
“‘溫’是你娘的姓,‘久’是長久的意思。”
溫久低聲應了一聲,又低聲有些委屈地問道:“這是希望和我一直在一起的意思嗎?那我娘為什麽一直不肯來見我?”
穎娘瞅他一眼,原來這孩子不像他娘一樣蠢。
“我又不是你娘,我怎麽知道。”頓了片刻,穎娘語氣認真地問道:“你跟我說實話,你當真還想再見到你娘親嗎?這些年來,未曾有一次怨恨過她嗎?”
溫久奇怪地問道:“當然沒有,穎娘為什麽總是問這個問題?”
穎娘看着溫久分外真誠的目光,有些語塞,似乎她潛意識裏就認為過成這副模樣的溫久怨怪他的娘親是應該的,準備的都是為溫娘解釋的話,碰上從未表現出不滿的溫久,穎娘不知道該說什麽。
溫久看着沉默不語的穎娘卻好似明白了什麽,“啊,娘親以為我一直怨恨她所以才不肯見我嗎?我從沒有埋怨過她。”
出乎意料的,溫久像是覺得好笑般彎了彎嘴角,他沖着穎娘又像是對別的什麽人,認真說道:“我被送往別人床上,若是有的選肯定是不願的,但是我同娘親一樣沒的選。有時候,我感覺身上很痛,但我總覺得……”
耳邊似乎又傳來了女人撕心裂肺的慘叫,溫久輕聲道:“娘親應該比我更痛吧。”
溫久笑嘻嘻道:“更何況我還年輕呢,又那麽受歡迎,有朝一日肯定能攢夠銀子帶娘親和穎娘你出去的。”
穎娘偶爾覺得這孩子還是個傻的,他怎麽還會笑呢,他怎麽這麽平靜地接受了呢,他怎麽還會做這些不切實際的幻夢呢?
但這并不妨礙穎娘聽着溫久的話笑出了聲,仿佛真的能等到那一天。
等人離開後,穎娘坐了片刻,來到隔壁的屋內,看到了泣不成聲的溫娘。
她無奈地搖搖頭,“你哭什麽?小久能理解你的苦衷還不好?”
幾年過去,溫娘早已沒了當初的豔色,應該說自從溫久從她身邊被帶走,她整個人就如同行屍走肉一般沒了生氣,臉上的氣色也跟着迅速衰敗下來,仿佛從她身上流走的時間不是幾年,而是幾十年。
溫娘在這樓裏已沒了價值,但嬷嬷也沒轉賣她,看着自己的孩子在樓裏接客,這種報複的快感讓她不介意養着這麽一個廢人。
“我、對不起他……他怎麽那麽傻……怎麽不怪我呢?”
“你沒有對不起他,你只是沒辦法。非要說,你只是做錯了選擇,不該把他生下來。”
溫娘說不出話來,穎娘也不知如何安慰,畢竟她沒有孩子。她還要接客,待不了多久,因此只能嘆口氣道:“別哭了,既然小久不怪你,這麽些年了,也去看看他吧。”
門慢慢關上了,房裏暗了下來,穎娘的聲音從昏暗中飄進來:“他一直很想你。”
不知過了多久,溫娘不再哭了,她又想起小時候被自己裝扮成女孩樣的小久兒,可很快,記憶裏的模樣變了,不知從哪裏來的人伸出手扯住了小久兒的衣服,溫娘發出一聲驚叫,整個人痙攣起來。
她咬破了自己的下唇,他怎麽能不恨她呢!他怎麽能不恨她!!!他應該恨她!!!!
溫娘低聲喃喃道:“小久兒啊,你不恨娘,要讓娘怎麽活下去呢?”
她情願溫久恨她,咒罵她,再也不肯見到她,可她卻親耳聽見溫久說從沒有怨恨過。她突然後悔了,雖然這幾年裏她已經後悔過無數次,但這一次徹底壓垮了她。
她等不到看小久兒長大了,她替小久兒怨毒地深深地詛咒着,怎麽攤上她這種人作為娘親。
她那時候想的多幼稚啊,孩子的父親不要他這沒什麽,她愛身體裏孕育出的這個生命啊,孩子爹是誰根本不重要,她跟他才是血脈相連的最親近的人。
……
這種地方死一個人很正常,正常到人都懶得打聽死的具體是誰。
穎娘沒見到溫娘的屍體,早被處理了,許是被扔到了哪裏,嬷嬷懶得理她。
多次詢問無果,她回到房間看見仍蒙在鼓裏的溫久突然間覺得好累,累得站不住,她跪倒在溫久面前,緊緊地摟住了他。
溫久吓了一跳,穎娘從不曾跟他如此親密,平淡無波之人流下的淚水溫久接不住。
“怎、怎麽了?”溫久吓到般把手放到穎娘的背上。
穎娘什麽都沒說,只是默默流淚,要是她……不,這樣的日子溫娘早過夠了,只是還有人絆住了她,這條線挂住了搖搖欲墜的人,穎娘早就料到了這麽一天。
只是沒想到這一天這麽平淡地到來了,穎娘覺得好累,前一腳聽着小久幻想那些溫暖的未來,後一腳踏出門,回來迎接她的就是溫娘冰涼的死訊。
幻夢中的人都死了,幻夢又怎麽可能有成真的那天呢?
她越發摟緊了溫久,在他耳邊喃喃道:“對不起。”
……
這倒有些稀奇了,一天內連死兩人,在樓中激起的熱鬧多了些,有人問出了死的是誰,不去看屍體,目光卻落在了活着的人身上。
溫九迎着樓裏人的目光看了回去,僵硬的臉上擠出一個笑來,“你看什麽?”
那人被這一笑激起了滿後背的雞皮疙瘩,罵了句見鬼,忙忙地跑了。這什麽冷血的野崽子,親近的人死了,怎麽還笑得出來。
溫九仍然沒有哭,日子仍在繼續,只是突然有一天他看見鏡中自己的眼睛時,莫名覺得熟悉。
他停下腳步想了片刻,随後了然地笑了,他在娘親和穎娘眼裏都看見過——哀莫大于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