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舟(十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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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瑜突然發現在這之後,自己握着兇器的手不再隐隐發抖了,殺完人後,內心也不再有不安。
他不殺人,死的可能就是阿瑾或者他自己。他還好說,阿瑾可不能死啊。某天突然想到這裏時,阿瑜愣了一下,這是什麽邏輯,阿瑾怎麽還排到他自己前頭去了。
他滿臉黑線地仔細思索一番後說服了自己,肯定是阿瑾那個蠢貨每次殺過人後都一臉惶恐不安的樣子,讓他動了恻隐之心,所以他才大發慈悲地想護着阿瑾。
果然是白癡啊,怎麽會那麽害怕呢,不殺人就會有人來殺你啊。
就這爛泥扶不上牆的模樣還好意思總在他面前充大哥呢,可能是知道樣樣不如自己才會執意在口頭上占便宜吧。
肯定是這樣,阿瑜肯定道。
他們就這個問題争鬥了好幾年,直到年紀漸長,阿瑜沒了争執的興致才告一段落。
阿瑾是兄長就兄長吧,反正也是個廢物兄長,他就體諒那個廢物一次吧。
兄長的名號落在了阿瑾身上,時間無知無覺地過去,不知從什麽時候起,阿瑾殺人的手也變得很穩,他變得越來越有威嚴和擔當,阿瑜卻好似換了個人,性子大變樣,除去殺人時的利落,他話變多了也時常在阿瑾面前耍寶,有了點這個年紀的少年該有的活氣。
他們的“以後”已經到來,他們誰都沒有死,陪伴在彼此身邊逐漸習慣了在刀尖上讨生活。
哦,怎麽回憶起原先的名字了,他們早就沒有名姓了,只有代號,作為那個男人的試驗品存在。
陸睜着眼睛無聊地吹了吹自己的額發,那個廢物最近在乾什麽呢?好像是跟首領一同出去了,陸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壓下自己心口處升起的不安,跟在首領身邊,總不會有什麽危險。
阿……伍是什麽時候起給人一種奇怪的感覺的?陸仔細回憶起來,他們分開的時間不多,唯有幾次首領看他們有過交集,把林近安丢給了他們監視,看着她去做任務。
陸雖然看林近安不順眼,也不能在沒有首領的命令下動她,而且該說不說,林近安在他們首領手裏過得也很慘,陸心裏殘存的一點怨氣早就散了,徹底把此人從他眼裏摘了出去。
白天還有任務,大晚上誰願意看林近安乾那殺人的事兒,陸撂下擔子,等着伍挑起來,他早早睡覺去了。
陸眯了眯眼,是因為這個嗎?回來之後的伍就開始變得奇怪,他開始變得沉默似乎總是在想着什麽事情,偶爾在首領處遇見,陸注意到伍的眼神會在林近安身上停留一瞬。
為什麽?悸動?
陸立馬否決了這個答案,太蠢了,他和伍對別人不存在這種東西。
想來想去,還是那天晚上的伍最奇怪,莫名其妙地跑來問什麽想沒想過以後,陸後知後覺地摸了摸下巴,他怎麽回答的來着?
柔和的日風中糅雜進危險的氣息,陸心神一凜,立馬從房梁上跳下,半跪在地恭敬道:“見過首領。”
那抹似有若無的不安更加躁動,低垂的視線中陡然出現了一雙腳,陸的雙眼瞪大了,心髒突然間劇烈地跳動起來,在那雙腳的背後沉默地立着另一個人,他的鞋面上滿是髒污,盡管深色的鞋面上看不出,迎上鼻尖的血腥味已經送來了不詳的信號。
伍說今日要跟首領行事。他受傷了?嚴不嚴重?
沒聽得首領的回複,陸不敢擅自擡頭,但心裏的焦躁在意識到伍可能受傷之後瞬間暴漲,他控制着臉上的表情,好不讓煩躁表現得那麽明顯。
傷到聲帶了?裝什麽深沉呢,說句話會死啊。
“伍死了。”首領的聲音輕飄得就好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輕飄飄的一句話,卻在陸意識到它的意思時化作一道驚雷劈向了他。
他驀地擡起頭,和煦的日光此時有些刺眼,大咧咧地從首領頭頂射下,刺得陸眼睛一痛。
一瞬間,陸甚至沒有注意到首領今日的皮囊又換了,這張新鮮的面龐上沒什麽表情,沒怪罪陸擅自擡頭,也不欲多說,他淡然道:“伍死了,怕你不能接受,屍體我已經處理好了,你收着吧。”
說完,他扭頭就走,他一走,身後的屍體就失去了支撐,刷地倒下來。
陸的身體在僵死的意識清醒前本能地伸出雙手接住了倒下來的人,雙雙後仰倒地時,他被身前透過來的冰冷激得哆嗦,陡然間清醒了一瞬。
首領的行蹤來去不定,很快就要從他眼前消失,陸抱着伍摔倒在地,顧不得其他,喊道:“等等!”
他像是很怕下一個眨眼首領就消失不見,轉眼從地上爬起,盯着首領的背影啞聲高喊道:“伍是怎麽死的?!”
他聲音不小,換作平時可稱得冒犯,首領卻破天荒的并無怒意,他頭也不回道:“原本想帶回林近安和魏旭,不想出了意外,他死在了崇陽宗。”
再一展眼,陸眼前已無人影,他僵直地望着前方,手不敢松勁,頭也不敢低下,伍的屍體被他抱在懷裏,動也不動。
維持着這個姿勢不知過去了多久,柔和的日風漸漸涼了,變成了微寒的夜風,前方的事物一寸寸陷入黑暗又逐漸在他眼中清晰,空白的腦海中又仿佛亂糟糟、吵嚷嚷的,那個問題的答案就這麽針紮似的刺進了陸的意識。
“你有想過以後嗎?”
他怎麽回答的?
殺人或者被殺。
被殺,這就是伍的以後,這就是阿瑜的以後,是他哥哥的以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