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還活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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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還活着
燕過雲的眼前朦朦胧胧的——她想那是食物一個個端上桌的騰騰熱氣晃了她的眼睛。
端來香噴噴的鲫魚豆腐湯的人眉眼清秀,整個人蕩漾着淡淡的暖意,這股儒雅的氣質,在常祐生尚還年少時就有了端倪。
“來,這是後山湖裏剛釣起來的鲫魚,在岸上待了沒有半個時辰就下了鍋了,你快嘗嘗。”他放下厚實的瓷鍋,順勢坐下。
她的眼神從他臉上移至鲫魚豆腐湯,還沒找到湯勺所在,常祐生已經幫她盛起來了。
白花花的魚肉、白花花的豆腐、白花花的魚湯,就連飄起來的熱氣也是白花花的。
燕過雲深深嗅了一口那香味,才接過那碗熱乎的魚湯,剛嘗進一口,眼睛便亮了:“嗯,好吃,太鮮甜了!比外頭館子做的都好吃。常祐生,你要是不習武,也能去當大廚啊。”
雖說這不是她第一天知道常祐生善庖廚了,但還是會被一些新菜式給驚豔到。
“可惜我對當什麽大廚不感興趣,我只想為你下廚。”常祐生極其認真地看着她,一字一句說道。
聽得燕過雲差點把湯喝進了氣管裏,她淺淺咳了兩聲,白了他一眼:“油嘴滑舌的,你一天天都是從哪裏學來的這些?”
常祐生沒有回答這個打趣的問題,只是淺淺笑了一下。
冬日,他們又是在山上住,外頭整日飄着雪,到處天寒地凍,于是屋子裏的溫暖顯得格外珍貴與惬意。
整張桌面上擺滿了燕過雲愛吃的東西,一概是五香味俱全,而且涵括了天南海北之奇珍,這麽一桌子美食,從頭到尾,卻都只有她在動筷。
有些奇怪,他不餓嗎?只是看着她就飽了?
“你怎麽不吃,就光我一個人吃,多沒意思。”燕過雲煞有介事地放下了筷子,那樣子是對方不和她一起那她也不吃了。
常祐生含情脈脈地直直看着她,絲毫不避諱,奇怪,太奇怪了......燕過雲心裏打起了鼓,莫名其妙的,她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
“你忘了嗎?我吃不了東西了呀。”雙方直視着彼此,不知過了多久,只聽見常祐生緩緩說出了這番話,嘴唇一張一合的樣子好似是向外吐着能把人迷暈的氣體。
“為什麽......”她只感覺整個人都僵住了,就連眼珠子也被定住了無法轉動。
眼前的一切開始變幻,溫馨的房屋倒塌了,天地之間開始地動山搖,雪落的方向也變得亂七八糟。
眼前一桌子的東西頃刻間消失在眼前,整個世界都在轉,燕過雲緊緊閉上了眼睛,試圖晃掉一部分暈眩,可那除了讓人看不見任何東西之外毫無用處。
她的頭痛得要炸開了,而這一切好熟悉......她試圖想起來,腦海中有另外一個聲音在阻止她回憶。
鼓足勇氣再次睜開眼,她看見的,只有雨夜大街上的一片狼藉,以及——地上躺着的常祐生。
他的眼睛阖着,落下的大雨淋濕了他的臉龐還有全身的衣裳,燕過雲想沖過去緊緊抱住他,替他擋去風雨,可是剛要邁步,她便被一個無形的屏障阻礙了。
她過不去,屏障把她困住了,而她的腦袋爆炸一般地疼。
為什麽?為什麽?怎麽一切突然會變成這個绉圯樣子?她不是正好好地在蜀山山上的暖和屋子裏頭喝着鲫魚豆腐湯嗎?
現實與幻境漸漸交織在一塊,時間一長,燕過雲真的要把自己騙過去了,哪裏有什麽鲫魚豆腐湯,哪裏還有什麽常祐生?
對啊,常祐生已經死了。
躺在大雨下的常祐生是一具失去了感覺的屍體,她不用擔心他會覺得冷,不用擔心過了這天他會受寒生病,他不會再和她說話了。
這下子,燕過雲猛然醒悟過來,原來那眼前朦朦胧胧的來由不是那些溫暖的熱氣,而是這一切本就是幻覺。
幻覺,所以朦胧,所以她拼命叫自己不去思考那些事情前後的邏輯。
常祐生已經死了,死了五年了。
可她心中的恨意仍然密如蛛絲,在她心裏布着天羅地網捆紮着她的心,她無法原諒那一天,無法原諒墨無疾,就連無辜的上官眇,也無力原諒。
似乎原諒他們就意味着常祐生徹底死去了。
燕過雲恨這個世界。
那天,她抱着常祐生,走了很遠很遠的路,街上行人紛紛,沒有一個多看古怪的她一眼,不是出于對悲痛之人的善心,而是急着跑去前頭看救了他們的神女。
她帶常祐生走出了城,沿着城外的大道向蜀山的方向走了很遠很遠,走到星星布滿了夜空,荒蕪的風吹起風沙,她終于停下了。
睡着的人比醒着的人重上一倍,燕過雲明白是為什麽了。他可真沉,将她的手臂她的心髒都壓出印痕。
她跪了下來,實在沒有力氣走下去了,一路上,她真切地感受到常祐生在她的懷裏漸漸、漸漸變得像一座雕塑。
冰冷得再也支撐不住她的軀殼,她把常祐生輕輕放在地上,而後拍去他臉頰沾染上的風沙,又為他理好額前的頭發,這麽靜靜凝視着他許久,她才收回眼神,側躺在他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