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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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夫人皺着眉,滿臉擔憂:“可是……”
“別擔心了,夫人你看喬兒這不是已經醒了嘛,況且葉公子向我保證過了絕對會治好喬兒的,對吧殷姑娘?”
“啊?是啊是啊……”被問到的殷燼翎一頭霧水,随口應道。
說實話,她仍對葉南扶會治病一事将信将疑。
他該不會其實只是在幫我拖時間好讓我快溜吧?應該不可能吧……這讨債鬼有這麽好?……不過剛剛宋伯喬叫得那麽慘烈,應該不會出什麽事吧……
宋夫人雙手合十祈福,口中喃喃念叨:“白仙在上,保佑我兒病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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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葉南扶正一手拿被子一角,堵着宋伯喬的嘴不讓他再叫出聲來,忽然狠狠打了個噴嚏,他擡手抹了抹鼻子,吸吸氣道:“宋大公子,裝暈倒是挺像那麽回事兒的,可以勉強評個甲等了。”
“唔唔唔!”宋伯喬用瘦弱的身軀奮力掙紮。
“不得不說,你這招時機把握得還真不差,一下便讓我成了衆矢之的。”
葉南扶在床榻旁的太師椅上坐下來,空閑的一手托着後頸轉了轉脖子,聲音懶懶地道:“方才正廳裏人多眼雜,我猜約莫是什麽難以言說的秘辛,故而沒當場揭穿你,眼下追到了你屋裏,還屏退了所有人,你若是再不如實相告,休怪我污蔑你與妖物串通一氣,當場清算了。”
言至此,他又稍稍湊近些壓低聲音:“你自當清楚這并不全是污蔑。”
手下宋伯喬的掙紮停了下來,目光之中似有顧慮與釋然在交替變換思索着,過了良久良久,久到葉南扶靠在椅背上眯着眼打了個呵欠,宋伯喬才百般猶豫地點了下頭。
葉南扶便勉為其難地撐開一只眼皮,探手過去将被子扯了下來,放了宋伯喬自由。
“救……唔唔唔……”
葉南扶撤出空餘的手來掏了掏耳朵:“這狡詐的人族,真是一刻都不能放松啊……”
又過了良久良久,雙方終于達成了和平商談的共識,雖然宋伯喬一旦有任何不利企圖被角随時都會被塞回他嘴裏,但好歹是能坐下來心平氣和地好好說話了,也算是折騰了這麽長時間取得的一大進步。
宋伯喬氣息奄奄地靠在床頭,開始斷斷續續地說一段塵封已久的往事。
“算來那已經是十五年前的事了。彼時我尚不過十五六歲,正是年少不知愁的時候,家裏富甲一方,也不用為生計奔波煩擾。當是時,仲齊還未有十歲,母親正懷有身孕,家中忙碌得緊,根本無暇管束我。父親雖有意令我接管家裏産業,但畢竟我年紀尚輕,如此龐大的家産轉手也不可能一蹴而就,只予我兩家鋪子權作鍛煉,既是鍛煉,自然只是玩玩罷了,總而言之,現下憶起那段日子簡直空閑得不像話,細細想來當時做的最多的事便是試膽。”
“那時候的少年人之間流行一個游戲,約上三五好友去一些流傳着鬼怪傳說的不祥之地探索,誰若率先被吓得驚叫出聲,準能被同伴嘲笑個一年半載。不過就圖個刺激發散一下平日無處宣洩的旺盛少年精力,尋着各種不知名的山林野地就悶頭往裏鑽,逮着些許捕風捉影的怪談便興沖沖地前往,現在真的很難逼自己承認那是曾經的我。”
“年少輕狂嘛,誰都有的。”葉南扶點評道,“然後呢?”
“當時我是附近少年裏出了名的膽大妄為,衆人不論欲往什麽地方去都會喊上我,因着平日着實太閑,幾乎沒什麽詭秘地兒是我沒探過的。就在那一年,家裏新開張了兩間茶葉鋪子,打算開發城郊一座不知名的荒山來種茶葉,于是雇了一些勞工前去墾地,這一挖卻挖出了問題。”
“開墾幾日後,一鏟子下去,磕到了無比堅硬的石磚,将鏟邊沿都碰了個豁口,再扒拉開一看,底下竟像是一整面堆砌完好的石壁。再幾日,整座山多處都挖到了石壁那裏,石壁密固異常,再難更進一步,父親請來高人一觀,得知這荒山裏竟藏着一座未知的古墓,事至此,開山事業也只得停止,父親還接連祭祀七日,請來城裏各道觀的道長們大做法事,以謝叨擾墓主安歇之罪。但當時城裏都在傳,這等規制的大墓,主人生前地位定是超然,身後如此被人冒犯,便是祭祀百日,也難保日後不會見血光。果不其然,數日後荒山古墓流傳開了不少詭談,說是幾波盜墓賊進去之後,沒見一個出來的,工具還落在山上無人收拾。”
“當是時,整個江南城裏茶餘飯後都在津津樂道此事,更枉論那些素來喜好鬼怪之談的少年人,作為當事人家的我,自然是被他們圍着問了無數遍,被擾得不勝其煩的我随口便道:‘這麽好奇,你們不如結伴去探上一探。’誰知此言一出,方才還問得興致勃勃的少年人紛紛跟霜打的茄子一般蔫頭耷腦,道是家中長輩知曉他們平日行徑,特地警告了切莫一時貪玩去那處。他們這瑟縮的模樣反倒是激起了我的興趣,仍是少年心性,想着這附近還就沒我去不得的地方,況且還是自家買下的土地,若自己都不敢前去那真是笑話大了,既然沒人敢同往,我便獨自一人前去。”
“活得如此不謹慎還能幸存到如今,還真是好運眷顧。”葉南扶輕嗤一聲道。
“誰說不是呢?”宋伯喬苦笑,“若要同那時候的我說天高地厚,我定是不知且不屑的。決定好了之後,我胡亂準備了些不知有用沒用的工具,便趁着家裏諸事繁多之際溜出了門,直奔荒山古墓而去。”
“那日的山野起了彌天大霧,遮蔽日月,五尺之外的物什都不見其形,我原先設想得很完美,進去之後如何如何探險,真的臨到面前卻慌得連入口都尋不到,只六神無主地一遍又一遍在濃霧裏團團打轉,在荒山野嶺之間來回攀爬,最後別說古墓入口,連下山的方位都迷失了。”
“唉,聽已經被劇透了結局的恐怖故事真是一點意思也沒有。”葉南扶打了個呵欠,昏昏欲睡。
病殃殃的宋伯喬被氣得渾身都來了力氣,一下坐起來搖葉南扶的肩:“喂,不惜威逼利誘也要逼我講的故事拜托你倒是聽完啊!”
“哎哎,聽着呢,坐回去好好講,別拉拉扯扯的。”葉南扶扯開宋伯喬的手,拍拍肩頭道,“所以後來你是怎麽出來的?”
“說實話,我也不清楚。濃霧中不知晝夜,我在山上轉了也不知有多久,直到饑寒交迫,心魂皆失,昏死在山路上,人事不知。後來在一山腳的小屋中醒來,小屋的主人是一名獨居在山下拾荒為生的少女,名叫靈槐,前日見我暈倒在山腳下,便将我救了起來。我在靈槐家中将養了三日許,待我勉強能下床走動些,便托人進城給家人傳信,此時我已失蹤整整七日了,家裏正急得發了通告四處尋我,城裏甚至流傳起了‘宋家動了荒山古墓,得罪了長眠此處的先輩,故帶走了宋家長子以示懲戒’諸如此類的傳言。得知我的狀況後父親馬上親自前來接我,因對靈槐的救命之恩感念在心,便将她一同帶回了家。我既已平安歸來,城中謠言自然不攻自破,且經此一難後,我不再徹日游手好閑,玩此類危險幼稚的試膽游戲了,轉而刻苦學習,為接手家中産業做準備。”
“哦,懂了,能讓輕狂少年有了這麽大改變的定然是情窦初開,心有所屬了,是那個靈槐?”葉南扶摸着下巴。
宋伯喬點了點頭,提及靈槐的名字時,他神情間雖仍有情意,更多的卻是悵然。
“她有一雙格外靈動的眼睛,便是不開口就這麽安靜的看着你,你也能在她眼裏窺見星辰大海和千言萬語,光憑這點就分外讨人喜歡,何況她性情也是絕佳,僅在家中暫住月餘,便已與府內大多數人十分熟絡,相信不僅是我,彼時府內許多少年人都對她懷有愛慕之意。我主動向父親請求接手家業,并向他承諾定會讓家業發揚光大,條件是允許我日後娶親自由,并留靈槐在府裏長住。父親對我大難歸來後的幡然醒悟十分欣慰,對伶俐可人的靈槐也頗有好感,故而未多思索便同意了。”
“我自以為一切妥當,只待及冠後接管家中生意,就能将靈槐娶過門了,家中衆人也覺得大抵好事将近,暗中張羅了起來,誰知我千般打算萬般計劃,擺平了家中所有人,就是沒算到靈槐會站出來反對。倒也并非我自作多情,只是我看她此前對我的态度,當是對我有些情意才是,本也沒想讓她立刻表态,覺得當下說這些其實為時過早,故未與她提及我的那些日後打算,只說母親膝下缺個女兒想留她長住下,想着先過個三年五載再說,未曾想到她竟斬釘截鐵地拒絕了,說是她其實早先便有離開的念頭,只是一直以來沒機會說罷了,并表示母親當時懷的指不定就是個女孩,沒必要收她當義女。翌日靈槐便收拾細軟搬回了城郊的小屋。”
“我前去勸過她,但她似乎鐵了心不論我如何勸說都不肯回宋家。她平素便是個有主意的,我見她異常堅決,定是早做好了打算,便只得就此作罷,但也只是打消了勸她回去的想法,對靈槐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放棄的。此後的數月,我在忙碌之餘都會定期抽空去城郊小屋找她,每次我到來時,她都是欣喜不已的模樣,這愈發讓我篤定靈槐是對我有意的。因時常事務繁多無法陪伴她,擔心她獨自一人倍感孤獨,想到她提及過從前養過一只小狗,且先前她在宋宅之時便愛同宅中的狗玩鬧,遂托人選了一只,後一次來尋她之時送與了她。”
“我本以為她會驚喜興奮,眸燦微光,兩靥生花,卻未料我竟再度想岔了去,看到那狗的一瞬間她突然面色刷白,那麽愛笑的靈槐卻幾乎維持不住笑容。這令我十分惶惑,欲将狗帶走,誰知她卻突然攔住了我,說她很喜歡,希望我能把它留下。她言辭懇切,我實在難以拒絕,可她之前的驚懼也不似作僞,猶豫再三,拗不過她的一再請求,我還是将小狗留下了。”
“這大概是我人生至此最後悔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