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9 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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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等我與樓傳雪沖到高坡上時,無論是孟珏還是妖王都早已沒了影,地上殘餘着一枚孤零零的通訊法器,還在閃着微弱的光。
對于孟珏突然倒戈一事,我始終難以接受,直到進了庇護所,才将喉間那口郁積已久的血猛地咳了出來。
其實我應該慶幸的,當我察覺到妖王上了高坡,而我與樓傳雪全都無法及時趕到時,最壞的結果就已在我腦海中浮現,若非他與妖王有所勾結,本該是命喪當場的結局,相比起來,如今這狀況至少還好一點……
真的好一點嗎?
撇開孟珏倒戈一事不談,我們兩人聯手,且在有“耳目”的情況下,依然如此慘烈地敗下了陣來,難道不是嗎?
籌謀了那麽多日的計劃,繪測了完整的地圖,有着高深靈力的同伴,有着自保法器的“耳目”,可以說過程中一切都做到了盡善盡美,就連孟珏先前的報點也完全挑不出錯來,可為什麽?
為什麽它卻挑在這個時候又變強了那麽多?強到即便卸去它的“化霧”也無法跨越實力差距的鴻溝,強到讓我的一切布局謀略都成了一場笑話!
為什麽?
為什麽還是無法殺掉它?!
或許孟珏正是察覺了我們與妖王之間的懸殊差距,才會選擇臨陣倒戈的吧?
是了,人皆有趨利避害之本能,沒有人在目睹了這般慘敗後,還相信我們能戰勝妖王吧?
可我不甘心啊!
以它這般的實力暴漲速度,只怕突破結界就在七日之內,時間已經不容許我再去尋一個新的“耳目”了,所以剛剛失敗的那次,已經是我最後的機會了。
若是我早一兩日趕回來,妖王會不會還沒有那麽強?
又或者……昨日!昨日剛到便向妖王發動攻勢,而不是歇了一日,去商讨那勞什子的戰略,情況會不會有所不同?
不不,事到如今再懊悔這些沒有任何意義,還是想一想接下來怎麽對付妖王……
對對,想想之後該怎麽做……
失去了“耳目”,我又跌回了一片混沌之中,這白霧茫茫然無邊無際,恰似我眼前那渺茫無期的希望……
嘶——
一陣劇痛突如其來,将我從思緒中拉扯出來。
我低頭看去,卻見樓傳雪坐在對面,将我的腳擱在他膝上,正用一條繃帶往我腳踝上纏,見我朝他看來,他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處理完了自己傷勢,見你在那兒一動不動,傷口還在流血,便自作主張替你包紮了。”
我擡袖擦去嘴角的污血,靠坐在牆根深深吸了一口氣,才令翻湧的心緒稍稍平靜下來。自我被選為天璇掌門繼承人、接受培養教育之後,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過這樣的情緒波動了。
我回想着方才喚醒我神志的那一下劇痛,遲疑了一下,終是忍不住問:“你是不是看出什麽了?”
“嗯。”他低着頭專心包紮,并未擡眼瞧我,“秋姑娘剛剛,像是将要生出心魔的樣子。”
我啞然。或許自己對于殺死妖王确實有些執念過深了,連樓傳雪都看出來了。
“你們仙盟那麽多人,為何誅殺妖王這般大事,只有你一人在此孤身迎戰?”
我不由失笑。
仙盟當然派出過許多人來協助我,但酆都這般兇險萬分的地界,修為不高又不熟悉狀況的新人,貿貿然送進來,傷了殘了回去的都還算運氣好的,運氣欠佳的都已經躺在我挖的那片墓園裏了,更何況,我還得費心費力去教授他們。後來我實在是煩了,便發了通訊去将仙盟罵了一頓,之後他們便不再往我這派人了。
“能者多勞嘛。”我滿腹的複雜心情,最後只化為了這麽一句。
他點點頭:“我明白了,秋姑娘是不放心仙盟,想要親力親為。”
我仔細想了想,确實如此,這仙盟處事總給我一種草臺班子的感覺,以至于我不敢賭結界被沖破後仙盟是否還有辦法應對,想靠自己在這裏就将酆都妖王殺死。
“秋姑娘,這世上其實并沒有那麽多‘非我不可’的事。”他看着我,認真地道,“也并不是籌謀多年的事一定要得到一個圓滿的結局,試着相信你的同伴,相信仙盟。”
非我不可……嗎?
我心中微微一蕩,籠罩心頭許久的陰郁驀地散開了些許。
原來如此,我從未意識到,自己內心深處竟有着這般自負……以至于險些執念成心魔。
我挑了挑眉道:“我沒聽錯吧,你居然在為仙盟說好話?你們修仙世家不是最仇視仙盟了麽?”
“那個,讨厭還是讨厭的,但一碼歸一碼。”他撓了撓耳旁的發。
你願意來仙盟嗎?
如果有你在那裏的話,或許我就會更容易信任仙盟一些。
這句話險些沖出嘴邊,幾度在舌尖打轉,可最後還是被我咽進了肚子裏。
“你這般焦慮,是時間不多了嗎?”他問道。
“最多七日,它就要破開酆都結界。”
“其實,也不是完全沒有機會了。”他沉吟片刻道,“我總感覺那貪官不像壞人,說不準當時是為了保命才那樣……”
他這麽一說我也注意到了,先前被翻滾的挫敗感所淹沒,沒來得及細想,此時平靜下來,才發現孟珏的行為有些違和。
若真如孟珏所說的,他打從一開始就想着投奔妖王,那先前替我們當“耳目”時,為何報的點位完全無誤,他這般幫我們,妖王為何還肯接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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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很快就有了答案。
我與樓傳雪在庇護所內修養了兩日,先前受的傷好得差不多了,正讨論着該如何行動,忽然聽見有人“咣咣”敲着庇護所的結界,竟是孟珏。
他瞧着像是接連不斷跑了挺遠的路,上氣不接下氣地道:“快、快讓我、進來。”
樓傳雪狐疑地探了探周圍,并無妖王的氣息。
沒有妖王在,孟珏左右不過一個凡人,我們還是将其放了進來。
豈料孟珏第一句話便是語出驚人。
“快殺了我,我同妖王簽了神魂契,殺了我,妖王就會死。”
孟珏坦言,他先前說了謊,他從青陽子那兒買來的寶器,其功效并非先前所言的能抵擋邪物,而是能讓妖獸與人結下神魂契,人若死亡,妖獸就會神魂俱散;反之,妖獸死亡,人的魂魄也會遭受重創。這原本供是仙家收服妖獸用的,結契的條件便是,妖獸必須完全信任此人。
于是他便演出了一波跳反,跟随妖王回了洞府後,趁其睡意朦胧、毫無防備之際,取了一滴妖血,結下了神魂契。
可這緊要關頭,我們根本無暇關心妖王為何會信任孟珏了。
“我原本想自殺的。”孟珏無奈道,“可妖王求生欲實在太強了,它的意志影響了我,導致我現在連拿起刀的動作都無法完成,所以只好來求你們幫忙了。”
孟珏說這話時,笑得輕松自在,如三月春風般,像是終于卸下了心頭上背負已久的重擔。
“貪官你……你別開玩笑了!”樓傳雪見他居然還在笑,不禁又驚又怒。
“我沒開玩笑啊。”孟珏咧開嘴笑着,開心得像個心願得償的孩童一般,“我原本還打算再扮演下反派,好讓你們下得去手一些的,不過想到還得将兒子托付出去,所以還是選擇跟你們解釋原委啦!”
不知為何,他越是笑,我越是感到毛骨悚然。
企圖以一介凡人之軀,殺死妖王。他這一計劃,又是籌謀了多少年呢?
“你們可別把我想得多麽舍己為人啊,我也是有不少私心的。”
孟珏的模樣簡直像是在展示家裏的藏品一般,笑盈盈地一一介紹道。
“你看啊,我把我兒托付給了二位仙長,倘若他根骨尚佳,不就能踏入仙途了嗎?即便他資質平庸,想必也能護他一世周全,這可比跟着他這個臭名昭著的爹好多了,對不對?”
“還有啊,我死後莫要想着為我正名,就讓我一直背着這貪官污吏的名聲好了,我那些親戚們借我的名號用得也夠久了,以後……就別想再用了吧。”
“我……我可不是什麽,要奉獻自己為生民開太平的聖人君子,我只是想承擔屬于自己的那份責任,以及想為我的妻子報仇罷了。”
“好了好了,遺言都說完了,趕快動手吧。”
孟珏迫不及待地閉上眼,嘴角還噙着一抹滿足的笑意,像在期待一場等候已久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