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9 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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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一只手伸過來,攏在明滅跳動的燈火旁,擋住了窗外灌入的呼嘯冷風。
葉述走到窗邊,往外瞧了瞧。
濃墨般的夜幕上,翻滾着烏壓壓的積雨雲,陰風怒號,濁雨傾倒,一聲天外巨鼓轟然擂動,整片天地都震顫不已。
“又下雨了。”
他将窗頁合攏,重新坐回了桌案旁。
葉洄這才收回了遮在燈焰旁的手,繼續抱胸,低頭不語。
“還不回來,該不會出什麽事了吧?”葉述低聲喃喃。
葉洄冷笑一聲,道:“你管他做甚?他如今想做什麽哪輪得到你我置喙?”
“別這麽說。”葉述擰起眉頭,“顧子夜也是為了我們能突圍出去,沒有他這一招分兵,我們現下還被圍困在季禺城外的山上。”
自岐陽城棄子起義以來,各地受三大家族壓迫已久的大小家族和各城城主們,都紛紛宣稱獨立,在各自領地內擁兵自重,三大家族派出軍隊圍剿,魔界就此進入了戰亂時代,持續至今已有五千年。
而岐陽衆在這些年裏游走各處,拉攏了多個勢力,如今隐隐已發展為三大家族之外的第四大勢力,也因此成為了首當其沖的目标。
前幾日,他們率一支軍隊前往季禺城交涉談判,不料半途被三大家族數倍兵力阻截,圍困在城外山上足足五日有餘。
就在衆人一籌莫展之際,顧暄在未經許可下擅自帶領自己的隊伍離開,使計對山下敵人進行多點佯攻,作出主力突圍跡象,誘使敵軍改變了兵力分布,從而制造出了薄弱的突破口,使大部隊得以順利突圍進入季禺城。
“你別替他說好話,這事一早就商議過的。”葉洄斜了他一眼,“分出他一支隊伍前去誘敵風險太大,他當時答應的好好的,轉頭卻擅作主張行動,沒有補給,也不帶上你以防意外,就這麽孤軍深入,出了事有誰能救得了?”
葉述有些無奈。
葉洄一向待人溫雅和善,很少見他這般生氣的模樣,先前他們遇到過一位城主出言譏諷侮辱葉洄,顧暄與葉述都氣憤得要拔劍相向了,葉洄卻還是語氣淡淡,不以為意地與其交談。
事後葉述曾問過他,他答:那種人之于我,與蝼蟻狗彘何異,為何要為他的話挂懷?你會因為一只鼠在你面前揮舞了幾下爪子就氣惱麽?
如今他為顧暄的事大為惱火,其實恰恰表明了他關心挂念對方。
葉述苦笑道:“這不是沒出什麽岔子嘛,他剛剛都放了信號報平安了,我們也借機進入了季禺城,這事就……”
屋門被猛地推開,撞在牆上發出“砰”的一聲,打斷了葉述的話,一瞬間狂風挾着驟雨,從洞開的門扉外頭一股腦兒潑進了屋裏。
夜色雨幕之中,一身黑色披風的顧暄利落地翻身下馬,大步流星跨進門檻,朗聲叫道:“我回來了!”
葉洄蹙了蹙眉,沒有回應。
葉述瞄了眼葉洄,見後者端坐不動,便自己起身迎了上去。
“怎麽樣,你們這邊進城時還順利嗎?”顧暄沖葉述揚揚下巴。
“這邊有我在,能出什麽事?”葉述道,“與城主交涉也很成功,他願意投誠我們,許諾季禺城日後可為棄子們提供庇護,現如今軍中衆人都暫時在城裏安頓下來了。”
“那就好。”
葉述嫌棄地指了指顧暄身上那件還淌着水的披風:“這玩意兒,趕緊撇了扔外頭去,屋子是城主借給我們住的,沒得弄髒了人家地方。”
“是是是。”
顧暄随口應着,去解領口的系帶。
随着寬大的披風被扯下來,顧暄身後一個纖細的身影出現在了葉述視線中。
少女瘦弱蒼白,身形卻高挑,顯得手臂與雙腿的骨節突出,像一根細長的竹節,她穿着一身灰撲撲的粗布衣裳,雙眸卻異常明亮,如同一頭迷途的小鹿,惶惶地打量着周圍。
見葉述投來探詢的目光,顧暄将少女從身後拉過來,介紹道:“顧映,我親妹妹。”
顧映小心翼翼朝葉述點了點頭,算作打招呼,手指絞着衣擺,顯得有些局促。
“老早就想把母親妹妹接來我們自己的領地上居住了,但一直找不見人。”顧暄解釋道,“前段時日才打聽到她們的消息,母親已經離世了,妹妹就住在季禺城外的一個村落,正巧這次要來這裏,就順道将人接來了。”
葉述還沒接話,身後陡然響起一個冰冷的聲音。
“順道?”
葉述心中暗叫不妙,葉洄這個語氣,怕是要與顧暄吵起來了。
果不其然,葉洄起了身,幾步來到顧暄面前,碧瞳沉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你提議自己領兵前去誘敵,後來更是擅自離隊,孤軍深入,從一開始就是為了這事吧?”
顧暄輕笑一聲,坦然承認:“是,你們還在那沒完沒了商議時,我早已将計策都部署妥當,你們能突出重圍,我也接到了妹妹,最後大家在季禺城彙合,如今一切全都與我謀劃的分毫不差。”
他擡起頭來,怡然不懼地對上葉洄的目光:“這樣莫非還要譴責我麽?”
顧暄在岐陽衆一直擔當着出謀劃策的角色,其布局精妙,謀慮深遠,到處流傳着他“算無遺策千機侯”的名聲。
“你不該在這種時候,為了那點私心去冒這麽大風險!倘若你妹妹并非住在附近,我不信你今日沒有更穩妥的突圍策略!”葉洄厲聲質問。
顧暄輕嗤一聲:“有風險又如何,只要預先推演計算好每一步,照樣可以毫發無損地回來。”
葉洄咬牙切齒道:“戰場形勢變化無常,今天你是全須全尾地回來了,但你能保證一直都算無遺策嗎?!”
“為何不能?!”
顧暄徹底失了耐心,沖葉洄叫道:“這幾千年來,岐陽衆從一開始的老弱傷殘、一無所有,發展到如今隐隐能與三大家族分庭抗禮,一步一步都是我在謀劃布局,最開始那些硬仗,哪個不比現在兇險,稍有不慎就是全軍覆沒,我可有出過哪怕半點差錯!”
“是是是,你可太了不得了!”葉洄怒極反笑,“你與妹妹分離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知道了她的所在,日後有的是機會回來接她,你就非得趕在這種危急關頭去,好顯出自己運籌帷幄、神機天算是吧?”
“葉順兮!”顧暄頓時怒氣上頭,一把扯住葉洄的衣襟,“你說的是人話嗎?!”
“是不是這樣你自己心裏最清楚!”
“都別吵了!”
眼看着兩人便要動起手來,葉述适時将人按住了:“人家妹妹才剛來,就讓她看你們大打出手嗎?”
被葉述一提醒,兩人慢慢冷靜了下來。
顧暄悻悻松了手,冷哼一聲,将頭一撇。
葉洄理了理被扯亂的衣襟,瞥了顧暄一眼,轉頭坐回了原處。
“走,阿映。”顧暄轉頭對身後驚惶不安的顧映道,“我們先去房間裏安頓下來。”
顧映輕輕點了點頭,提起手中的小包袱,跟着顧暄往屋裏走。
“哪個是我的房間?”顧暄扭頭沖葉述喊。
“最裏面的。”
顧暄推門進去了,堂前又重新恢複了靜寂。
葉洄深深嘆了口氣,揉了揉太陽xue,道:“阿述,你也回去歇下吧。”
葉述點點頭,起身往裏屋走去。
離開廳堂的前一刻,葉述回了頭,看見葉洄孤身一人坐在桌案邊,一動不動,投在牆上的影子被搖曳的燈火拉得很薄。
葉述剛躺上榻沒多久,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黑暗中一個人影迅速竄了進來。
葉述坐起身,好笑地看着自帶鋪蓋過來的顧暄。
“葉述,擠一擠。”
“滾開,睡地上吧你。”
葉述冷漠無情,一腳将還沒來得及攤開的鋪蓋踢了下去。
“不是,我都這麽慘了,有沒有點同情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