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3 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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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顧暄的回信來得很快,不同于葉述送去的長篇大論,回信上只有一行字:已動身,見面詳談。
短短七個字,葉述反反複複看了不知幾回,還拿到葉洄跟前展示,晃着腦後的高馬尾,咧着嘴角,露出雪白的牙,笑得眼眸裏一片波光粼粼。
葉洄被迫放下手頭的事物,頗有些無奈看向眼前春風得意的葉述,問:“約了何時何地?”
葉述裝模作樣地站直了,學着族人的樣子畢恭畢敬道:“回少君,五日後,在岐陽城。”
“岐陽啊……”葉洄微微出神,“确實好多年沒回去過了……”
毫不意外的地方。
“那是我們三個開始的地方,”葉述眨眨眼,“自然也要在那裏迎來新的開始。”
葉洄颔首:“我會以閉關為借口,設法瞞過長老們的耳目,啓用族內的傳送陣,屆時你負責将顧映從地牢裏帶過來。”
葉述一愣:“就我們兩人?”
“不然呢?人多眼雜,我怕我人還沒動身,長老那邊就先行收到密報了。”葉洄瞥他一眼,“除了你,整個族裏應該沒人想看到我與顧暄重修于好吧?”
“可你如今是少君……”葉述皺了皺眉道。
“從前哪次不危險?怎麽,在赤泉宮裏待久了,反倒畏首畏尾起來?”
葉述啞然,垂下頭輕輕應了聲:“也是。”
“好了,有功夫想這些,不如去做點準備,顧映那邊如何?”
葉述又笑了起來,再度有模有樣地立正了:“回少君,萬無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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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出發前,葉述去了地牢。
依舊如記憶中一般暗無天日,陰冷混濁,這裏他并不陌生,當年與葉洄初到赤泉宮時,作為異類的他曾被關在此地數月之久,後來也不知葉洄與族老們達成了什麽協定,他才被放了出去。
少女蜷着身子,縮在牢房的角落裏,直到腳步聲停在她的牢門前,油燈跳動的火光打在她散亂的發上,她才緩緩擡起頭來,隔着牢門,用那雙漆黑幽沉的杏眼盯着面前的人。
“你來乾什麽?”她問。
“別緊張。”葉述沖她揚了揚手裏的鑰匙,“我只是來帶你去你該去的地方。”
顧映定定看了他半晌,忽然嘴角一掀,露出一抹明豔攝人的笑來。
“你們那位少君終于忍不下去,打算殺我了嗎?”
她舒展了一下手臂,懶洋洋地從地上站起來。
葉述不動聲色地觑着她這副閑适的姿态,冷不丁地開口:“你想什麽呢,我是來帶你去見顧子夜的。”
顧映瞬間變了臉色,本就幽暗的雙眼更是黑沉得瞧不見一絲光亮,她暗暗咬了咬牙,冷聲道:“我不去。”
葉述輕笑一聲,毫不客氣地回敬道:“怎麽,見顧子夜還沒有殺了你可怕?”
“有什麽可怕的,我只是單純不想見到他罷了。”顧映扭過身子,背對着葉述,擺出一副不願再搭理的模樣。
“為何?莫不是你覺得愧對于他?”
仿佛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笑話,顧映突兀地笑出了聲。
“可笑。真要論起來,合該是他有愧于我才對!”
“當初是誰,只因與母親的三兩句争執,就抛下家人負氣出走!我和母親遭鄰裏欺壓,受盡白眼奚落,被趕出村子流離失所的時候,他又在哪裏?”
“在流浪了不知多少個城池,終于找到地方安穩下來時,他卻替我們招來了魇貓族的追兵!”
顧映恨恨地将牙咬得咯吱作響。
“魇貓族忌憚于他的崛起,想抓我們來要挾他,我與母親東躲西藏、日夜悽惶不安的時候,他正領着起義軍在魔界呼風喚雨,好不威風啊!”
她唇邊露出一絲苦笑:“後來還是沒能藏住,被魇貓族逮了正着,母親……母親也死在了他們手下……”
不知多少個日夜裏,只要她一閉上眼,滿面血淚、重傷将死的母親就浮現在眼前,她奮力想低下頭、閉上眼、不去看,可身後的行刑隊兇狠地抓住她頭發,強迫她擡起頭、睜開眼、看仔細,她驚慌哭叫着、掙紮踢打着,混着泥土和鮮血的熱淚大顆大顆從她目眶裏滾落。
一片猩紅的視線中,母親淌着血的嘴在微微張合。
母親說:“看到、你們這般……氣急敗壞的樣子,我就……放心了,阿暄他……做得好!”
母親松開了一直緊握在胸前的手,心口處不知何時已多了把染血的匕首。
“別妄想……用我來……威脅他……”
行刑隊的人拎起母親看了兩眼,罵了幾句髒話,轉頭沖其他人喊:“把小的那個看牢了,別讓她也尋死!”
幾個人一擁而上,七八只手使勁按住了她。
她卻怔愣在那裏,連肩胛脫臼、肋骨折斷的疼痛也似乎沒察覺到,只是一直呆呆地目視前方,那裏躺着的母親已然垂下了頭,胸口也再不見了微弱的起伏。
尋死?
她有些遲滞地想着。
怎麽可能去尋死?就在此刻,她有了一件非做不可的事。
“你以為我替魇貓族傳遞情報,是為了保命逼不得已嗎?”
她仰起脖頸,肆無忌憚地放聲大笑起來。
“別傻了!我對顧暄僅存的那點親情,早在母親死的那一刻就消弭殆盡了!我是自願提出幫魇貓族的!我跟他們說,我什麽都不要,連這條命都盡可以拿去,我只想要不惜一切代價,報複他!”
“他渴望率領軍隊,撼動魔界舊的秩序,我就要讓他中道折戟!他把你們當家人,珍惜與你們的情誼,我就要讓他人心背離!”
“葉述……是吧?我聽他這麽叫你。”
她微微轉動漆黑無光的眼珠,朝葉述望了過來。
“當初在季禺城,他領着我第一次見到你們時,你知道我在想什麽嗎?”
“我在想,憑什麽他這樣摒棄了骨肉血親的人,也配擁有真心待他的家人。”
她聲音低了下去,有些神經質地喃喃出聲:“你們可真像一個家啊,他的新家,可真是美好……”
“可惜。”她輕輕一拍手,嬉笑着道,“現在都沒啦!”
她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忽地咧開嘴,露出了森森白齒和猩紅的舌尖,張狂放肆的笑聲,一陣一陣止不住地從她喉嚨裏溢出,在黢黑寂靜的牢房裏久久回蕩着。
“哈哈哈哈哈哈!”
“那個家也好,這個家也好,現在都沒啦!都沒啦!”
她盯着葉述,黑白分明的一雙杏目裏閃着天真而怨毒的光。
“我們都一樣了,哈哈哈哈!我們都是他丢棄不要的家人了,哈哈哈哈!”
葉述平靜地看着她猙獰的面目,聽着她手舞足蹈的講述,自始至終未發一言。
半晌,他輕輕道了句:“你很孤獨吧。”
癫狂的笑聲戛然而止,顧映擰着眉看過來:“你說什麽?”
“若非如此,為何要與我說這些,我們應該還沒那麽熟吧?”葉述擡起頭,認真地道,“是沒人可說了嗎?”
“你……”顧映頓時氣結,可又無法反駁,于是決定不再理會他,然而她眼睛轉了轉,似乎是想明白了,道:“你們想用我,去與顧暄緩和關系,重歸于好?”
葉述不置可否。
她又恢複了起初游刃有餘的閑适姿态,嗤笑一聲,道:“真是天真,居然相信破鏡還能複原如初,不管你再如何拼接、嵌合,裂縫也始終消除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