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暮煙火（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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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理我懂，只是秩序不容破壞。”簡短一句，依舊是冰封之下的固有思維。
盧西恩輕聲問道：“雪離，你當真一點也不在意城中百姓的喜樂嗎？再過半月便是新年，冰封城內家家戶戶都會備上吃食、燈籠，煙火滿堂，你可願同我下山，看一看尋常人間年歲？”
“市井喧嚣，無甚好看。”江雪離側首望向遠方城池，語氣淡漠，“政務繁多，無暇分心。”
“政務有謝自冰與各宗門長老分擔，不必你一人獨扛。”盧西恩微微側頭看向他，眼底盛滿溫和期許，“就當陪我，只一日，看完我們便回高塔處理公務，好不好？”
江雪離沉默許久，冰藍色的眼眸微動，終究微微颔首：“随你吧。”
盧西恩心底泛起一絲淺淡暖意，轉瞬又被沉甸甸的憂慮覆蓋。他清楚，江雪離的應允不是心生期待，僅僅是不願拂逆他。
二人徒步走下星軌高塔，踏入新冰封城的街巷。此刻距離歲末新年僅剩半月，整座古城熱鬧得如同沸騰的靈泉，處處皆是鮮活煙火。
街道兩側挂滿雙色燈籠，一邊是修真界傳承千年的冰玉燈盞，一邊是艾蘭教廷的鎏金聖光燈，兩種光輝交纏相融，鋪滿長街。
沿街商鋪林立，丹鋪飄出清甜藥香，魔導工坊傳出器械磨合的輕響，面點鋪子蒸騰起白霧，修士、魔法師、普通凡人穿梭往來，彼此談笑交談。
街邊小攤擺着各式新年小物，孩童追着浮空靈蝶嬉鬧，手裏攥着糖糕；臨街院落裏，一家人合力張貼符文春聯，夫妻并肩晾曬靈植乾脯，老人坐在門檻上，給年幼的孩童講述當年跨域遷徙的舊事。
溫熱的糕點香氣撲面而來，盧西恩停下腳步，轉身看向身側周身寒霜不散的江雪離：“嘗嘗吧，兩界融合後才做出的靈米糕，凡人修士都愛吃。”
盧西恩上前向攤主買下兩塊糕餅，一塊遞到江雪離手中，一塊自己捏在掌心。
糕餅溫熱軟糯，落在江雪離掌心的瞬間，表層熱氣盡數被寒氣凍結，糕餅外皮凝上一層薄冰。
江雪離低頭看着凍硬的糕點，沒有品嘗，只是客觀評判：“溫度流失過快，靈力封存符文做得粗糙。”
盧西恩輕輕笑出聲，指尖聖光裹住江雪離的手掌，一點點化開糕點表層冰霜：“不必評判符文工藝，只需嘗一嘗人間煙火的甜。”
江雪離遲疑片刻，小口咬下一點。
舌尖能嘗到軟糯米香與淡淡靈植清甜，可這份滋味無法牽動他的心緒，僅僅是味覺層面的感知，心底一片荒蕪，沒有歡喜，沒有暖意。
“味道尚可。”僅此四字，再無多餘評價。
盧西恩也不失望，陪他沿着長街慢慢行走，一路同他閑談，不斷指給他人間細碎溫柔。
“你看那戶人家，丈夫是水系魔法師，妻子是丹修，二人合力培育改良靈禾，養活一整個村鎮。相守共生，便是天地最推崇的羁絆。”
“那邊幾個少年，方才還在學府争執，如今結伴挑選新年禮物，隔閡轉瞬消散，少年人心性本就柔軟。”
“還有街邊老妪，每年新年都會熬制靈湯分發給流浪的孤兒，不求回報，這便是衆生自發的善意。”
江雪離順着盧西恩指引的方向望去，眼底平靜無波，将一切景象盡收眼底，心中只有條理清晰的判斷：“族群和睦能穩定靈脈，善舉可收攏民心，利于城池治理。”
盧西恩心底漫開一層沉甸甸的悵然，萬千心事獨自翻湧，不曾表露分毫。
盧西恩每日以聖光中和冰靈，伴他踏遍山河、觀閱人間，可江雪離感知情緒的脈絡始終被極寒死死封藏。
眼前滿街煙火、衆生溫情，落在江雪離眼中，僅僅是維持大陸安穩的有利條件。盧西恩想喚醒藏在江雪離神魂深處的柔軟情緒，可每一次嘗試，都只看見寒冰壁壘愈發厚重。
盧西恩沒有再多說，只是安靜陪江雪離走完整條長街，直至暮色落下，萬家燈火次第亮起，整座冰封城被暖金色光暈包裹。
“再過幾日便是除夕，我在星軌高塔備一桌歲宴，只你我二人，如何？”盧西恩輕聲邀約。
“随意。”江雪離淡淡應聲。
轉瞬到了除夕當日。
謝自冰将城中所有政務文書提前整理妥當，親自送至高塔，再三叮囑城中各大宗門、工坊安分守禮，不必驚擾教皇和聖座。
星軌高塔頂層被盧西恩細細布置一番，四周窗沿懸挂柔光燈籠，桌面擺滿融合兩界特色的膳食，修真界的靈禽炙肉、艾蘭大陸的聖光蜜釀、凡人培育的清甜靈果一一陳列。
入夜，漫天細碎靈雪緩緩飄落，隔着窗便能望見下方整座冰封城煙火璀璨，家家戶戶燃放低階祈福符文，細碎流光飛上夜空，彙聚成漫天溫柔星河。
二人對坐長桌兩側，盧西恩為江雪離斟上一杯蜜釀，聖光輕輕纏繞杯身，隔絕江雪離散出的寒氣。
“往年我在聖光城，除夕皆是獨自在神殿禱告，從未有過這般安靜相伴的歲末。”盧西恩端起酒杯，看向對面冰藍色眼眸的人，“能在此處與你共守新年，于我而言，已是圓滿。”
江雪離端起酒杯，酒液觸碰到指尖瞬間降溫，他平靜開口：“城池安穩，無動亂紛争，便是圓滿。”
“于你而言，圓滿只有秩序安穩嗎？”盧西恩輕聲追問。
“秩序是根基，其餘皆為附屬。”江雪離淺飲一口蜜釀，清甜滋味入喉，心底依舊毫無波瀾，“人間歡喜轉瞬即逝，唯有法則恒久不變。”
盧西恩輕輕嘆息，這份嘆息深埋心底，不流露半分，只是轉開話題，同他說起過往歲月細碎舊事，說起當年初遇、神域對峙、跨域遷徙的種種。他語速平緩溫柔，細細細數二人一路走來的所有過往。
江雪離安靜聆聽，能夠清晰記住每一段往事，卻生不出懷念、悵惘這類情緒，如同翻閱一本記載史實的古籍，冷靜客觀，不帶半分私人情愫。
席間，盧西恩不斷将溫熱靈果推到江雪離面前，又以聖光調和室內寒氣，不讓高塔內部被冰霜覆蓋。窗外城中孩童的笑鬧聲、鄰裏互道新年祝福的聲響順着晚風飄上樓頂，滿是鮮活溫熱的人間氣息。
盧西恩望着窗外滿城煙火，心底獨自泛起綿長煎熬。
僅僅半日街巷之行、一桌除夕家宴，耗費他半百年的籌備，可江雪離感知溫柔、傷痛、歡喜的能力依舊被寒冰牢牢鎖住。
方才滿城人間煙火、除夕相伴的溫情，都無法撼動他冰封的心湖。
盧西恩耗費無數日夜以聖光緩沖冰靈，陪他踏遍山河、體味市井百态，可收效微乎其微。神域那兩條宿命出路依舊沉沉壓在他心底深處，此刻眼前短暫的溫馨，不過是千年漫長煎熬裏轉瞬即逝的微光。
江雪離順着盧西恩的目光望向城下萬家燈火，冰藍色眼眸平靜漠然。他看得見人間煙火的熱鬧，聽得見衆生喜樂的聲響，舌尖嘗得出宴席膳食的甜暖，唯獨心底，一片永凍寒冬，永遠無法觸碰這份世間溫情。
靈雪還在窗外靜靜飄落，一冰一暖兩道身影相對而坐，高塔之內暖意融融，卻有一層看不見的極寒冰牆，橫亘在江雪離與整片鮮活的人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