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界(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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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界
裂隙的出口藏在一片低矮的灌木叢後。
秋與歸撥開最後幾根擋住視線的枝條,陽光像一把碎金,劈頭蓋臉地灑下來。
她下意識眯起眼,擡手擋在額前,指縫間漏下的光斑落在她的臉上,暖融融的,帶着一股春天泥土翻新的氣息。
她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束鶴從她身後走出來,木杖點在松軟的泥土上,壓出一個淺淺的印子。
他側過頭,看見她微微仰着臉,鼻翼輕輕翕動,像一只剛從洞裏探出頭的小獸,貪婪地嗅着陌生的空氣。
“怎麽了?”他問。
“沒有霧。”她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種小心翼翼的驚奇,“這裏……沒有霧。”
束鶴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站在她身側,讓她自己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消化這片普通的世界。
遠處有鳥叫,不是夢貘之鄉那種從夢境殘片裏幻化出來的、永遠重複同一段旋律的鳥鳴,而是真正的、鮮活的、忽遠忽近的啼啭。
風從山腳下吹上來,帶着青草被太陽曬過的味道,還夾着一點點遠處村莊的炊煙氣息。
秋與歸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就被嗆着了。
那炊煙裏混着柴火燃燒的焦味,她的喉嚨受不了這麽刺激的東西,彎下腰咳了好幾下,眼眶都泛紅了。
“這什麽味道?”她啞着嗓子問。
“有人在生火做飯。”
“一直這麽嗆?”
“習慣了就不嗆了。”束鶴把水囊遞給她。
秋與歸接過水囊,灌了一口,把喉嚨裏那股灼燒感壓下去。
她直起身,又忍不住吸了吸鼻子,這一次,她從那嗆人的煙火味裏,聞到了一絲別的什麽氣味,像是谷物被烘烤後散發的焦香,又像是油脂在熱鍋裏滋滋作響時溢出的葷腥。
她的肚子叫了一聲,很響。
束鶴聽見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走吧,帶你去吃東西。”
秋與歸把水囊還給他,跟在他身後,沿着山坡往下走。
路不好走,是那種被山洪沖刷出來的碎石路,坑坑窪窪,稍不留神就會崴腳。
束鶴的木杖點在碎石上,發出篤篤的聲響,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但她不一樣,她走慣了霧沼裏那種軟綿綿的泥地,踩在這些棱角分明的碎石上,腳底板硌得生疼。
她咬着嘴唇,沒有吭聲。
束鶴走了一段,忽然停下來,回過頭看她。她正低着頭,小心翼翼地選下腳的位置,眉心擰着,像在下一盤很難的棋。
他伸出手。
秋與歸擡起頭,看着那只懸在半空的手。
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掌心裏有幾道還沒完全愈合的傷疤,是上次他試圖搬動竹舍裏那張笨重的木榻時留下的。
她猶豫了一下,把手放進他的掌心。
他的手很暖,骨節硬硬的,握住她的力道不大,卻剛好能撐住她。
“小心腳下。”他說。
“我知道。”她嘴上應着,腳下卻還是踩滑了一塊松動的碎石,整個人往前一栽。
束鶴猛地收緊手指,将她拉住。
她撞進他懷裏,額頭磕在他鎖骨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他的身上沒有藥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乾淨的、被陽光曬過的布料氣息,還有一點點她說不出來的、屬于他本身的味道。
“對不起。”她從他懷裏退出來,耳根發燙。
“沒事。”束鶴松開手,卻沒有完全放開,手指從她的掌心滑到她的手腕,虛虛地握着,領着她往下走。
這一次,她沒有掙開。
山道的盡頭是一個岔路口,往左是一條更窄的土路,通向更深的林子;往右是一條鋪了碎石的斜坡,坡底隐約能看見幾間灰瓦屋頂。
束鶴帶着她往右走。
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腳下的路從碎石變成了泥土,又變成了青石板。
石板上長着青苔,她踩上去時滑了一下,束鶴的手腕一緊,又把她穩住了。
“集市快收攤了。”束鶴說。
“什麽攤?”
“賣東西的攤。”
“賣什麽東西?”
“什麽都賣。”
秋與歸想象不出“什麽都賣”是什麽樣子,她見過的東西太少了。
夢貘之鄉沒有集市,族人們想要什麽,要麽自己動手做,要麽用夢境殘片去族長那裏換。
她從來沒有什麽可以拿去換的,所以她的榕洞裏一直空蕩蕩的,連張像樣的桌子都沒有。
拐過一道彎,眼前忽然開闊起來。
一條不寬的街巷,兩側是低矮的木屋,屋檐伸出來,幾乎要在頭頂合攏。
石板路被踩得油亮,縫隙裏嵌着黑色的泥。有幾家鋪子還沒收攤,門口擺着竹筐,筐裏堆着青菜、蘿蔔、還有她不認識的瓜果。
一個系着藍布圍裙的婦人正彎腰收拾攤子,把剩下的幾把青菜攏在一起,用草繩紮好,随手放在一旁的石階上。
秋與歸看着那把青菜,葉子是深綠色的,葉片上還挂着水珠,在夕陽的餘晖裏泛着光。
“那是什麽?”她小聲問。
“青菜,吃過嗎?”
她搖了搖頭,夢貘之鄉沒有青菜,族人們以夢境為食,偶爾吃一些霧沼裏生長的菌類和苔藓,味道寡淡,嚼在嘴裏像浸了水的紙。
束鶴走到那婦人面前,“大娘,青菜怎麽賣?”
婦人擡起頭,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幾步外的秋與歸,目光在她那身與凡間迥異的衣裙上停了一瞬,但什麽也沒問,“三文錢一把,這幾把收了攤的,兩文就賣。”
束鶴從袖中摸出幾枚銅錢,放在竹筐邊。
他拿起兩把青菜,遞給秋與歸,“拿着。”
秋與歸接過來,低頭看着手裏那兩把沉甸甸的青菜,水珠從葉尖滑落,滴在她的手背上,涼絲絲的。
“這個……怎麽吃?”她問。
“炒着吃,煮着吃,都行。”
“你來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