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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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想起了母親留給自己的錦囊。
她手忙腳亂地從袖中翻找,系繩緊緊地纏在一起,她只能低頭用牙咬,一下,兩下,咬斷系繩。
她把錦囊的口撐開,托在掌心。光點像是被什麽牽引,一粒一粒地飄起來,繞着她的指尖轉了一圈,然後緩緩落進那只灰撲撲的布袋裏。
秋與歸跪在碎石上,捧着那只越來越亮的錦囊,眼淚砸在布袋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直到最後一粒光點落進去,錦囊的光芒漸漸暗下來,她把手探進去,指尖觸到一枚冰涼的、圓潤的東西。
她把它取出來,托在掌心。
是一枚蛋,比她的拳頭還小一圈,蛋殼是黑色的,表面布滿了細密的裂紋,像一件被摔碎又粘起來的瓷器。
她把它貼在臉上,蛋殼冰涼,但貼着她的皮膚時,有什麽東西在裏面輕輕跳了一下。
“之旻。”她喊了一聲。
黑色的蛋跳了一下,像是回應。
秋與歸松了口氣,她把黑蛋揣進懷裏,撐着地面爬起來,膝蓋磕破了,手肘也磕破了,血順着小腿往下淌。
她把懷裏的黑蛋攏了攏,身後,天穹的裂縫已經只剩下最後一道。灰白色的光從那道縫隙裏漏進來,照在她身上,将那道清瘦的輪廓鍍上一層薄薄的銀邊。
她最後看了一眼夢貘之鄉。霧沼在翻湧,那些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正在被灰白色的霧氣重新一點一點吞沒。
她轉過身,朝結界外跑去。裂縫就在眼前,她伸出手,指尖觸到那層冰涼的結界,随後整個人從夢貘之鄉中跌落凡界。
身後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她撲倒在草地上,膝蓋磕在泥土裏,手肘撐在地上,胸口壓着那枚黑蛋,硌得她生疼。
她回過頭,看見那道裂縫正在合攏,霧氣被鎖在結界之中。裂縫越來越窄,越來越細,最後只剩下一條線。
然後,什麽都沒有了。
她面前只剩下一片普通的山林,月光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照在那些低矮的灌木叢上。
秋與歸跪在草地上,她低下頭,把黑蛋從懷裏取出來,托在掌心。月光下,蛋殼上的裂紋泛着微弱的銀白色光。
遠處有鳥叫,有風吹過竹梢的沙沙聲,有溪水潺潺流過石縫的空靈聲響。她跪在月光下,抱着那枚冰涼的蛋,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亮從東邊挪到了西邊,露水打濕了她的裙角。
秋與歸吸了吸鼻子,把黑蛋重新揣進懷裏。她撐着膝蓋站起身。
她看着眼前的山路,她不知道這條路通向哪裏,該往哪個方向去,但她知道,身後已經沒有退路了。
秋與歸擡頭看向這一望無際的天空,往前走了兩步,卻驟然停下,腦子裏閃過一絲刺痛,再睜眼時,所有記憶都出現在了腦海之中。
“束鶴。”她偏過頭,看向自己的左邊。
那裏什麽也沒有,晨光從東邊的山脊漫過來,照在空蕩蕩的草地上,露水在草葉上閃着細碎的光。
她說不上來為什麽,只是知道。像一個人站在黑暗裏,明明什麽都看不見,卻知道房間裏還有另一個人。
他的心跳,他的呼吸,他的溫度,縱使隔着虛無,她依然感知到了。
“束鶴。”她開口,聲音有些啞,但沒有猶豫,“該斷情了。”
束鶴的心跳猛然漏了一拍,現在的他沒有身體,發不出任何聲音,她不該能感知到他的。
但她偏過頭來,看着他的方向,喊了他的名字。
他張了張嘴,即便知道她聽不見,但他還是說了“好”。
秋與歸轉過身,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将她的影子投在空無一人的山道上。
随後,身邊的景色開始寸寸碎裂,光景掉落,清新的茶香在鼻尖萦繞。
秋與歸睜開眼,她坐在了塵店內室的竹榻上,身上蓋着那條薄薄的絨毯,窗外有鳥叫,有風吹過竹梢的沙沙聲。
“姐姐。”著之旻的聲音從黑蛋中傳來,很輕,帶着小心翼翼的試探。
秋與歸沒有應聲,她掀開絨毯,赤着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走到窗邊,推開半扇雕花木窗。
陽光湧進來,落在她臉上,暖融融的,帶着春天泥土翻新的氣息。
她眯了眯眼,看着窗外那片小小的院子。院角的蘭草發了新芽,石階上落了幾片枯葉,檐角的銅鈴在風裏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響聲。
秋與歸轉過身,走到櫃臺後。那盞銀白色的夢燈還擱在架子上,燈芯已經滅了,只剩一盞空空的燈托,觸手冰涼。
她把它拿起來,托在掌心,看了許久,“之旻。”
“嗯?”
“束鶴的七情,夠你恢複人形了嗎?”
著之旻沉默了一瞬,“……夠了。”
秋與歸點了點頭,把那盞空夢燈放回架子上。
她走到門口,推開了塵店的門,陽光湧進來,照在店內的青磚地面上,将那些年深日久的陰影一寸一寸地照亮。
“姐姐,對不起,我……”著之旻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卻被她出聲打斷。
“這家店,該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