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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鴛鴦琴(六)】(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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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回頭,目光掃過三人:“至于鄭敏兒,待字閨中,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加上韓氏阻撓,除了鄭不世拜義母那日外,就再未見過他。”

紀無憂連連點頭:“裴大人英明,将事情調查得如此清楚,佩服,佩服。”

嘴上如此稱贊,她神色卻依舊從容淡然——既像是早就料到了鄭府底細,又給人一種“這只是客套”的感覺。

獨孤凜此時已完全理清了思路,眼睛亮了起來:

“也就是說,只要鄭不世随便化點妝,易個容,換身琴師的衣裳,就能輕而易舉騙過韓氏、鄭敏兒,以及後院所有下人的眼睛!”

紀無憂笑了笑,不置可否,只轉向裴舟,聲音輕柔卻帶着某種篤定:“不妨去搜一搜鄭府別院,或許……能搜出些意想不到的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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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晚間,殘陽如血。

裴舟與徐輝耀将從鄭不世住所中搜出的證物一一陳列在案:脂粉、眉筆、淡色的假須,還有一張用特制豬皮制成的、可改變鼻梁與下巴形狀的面具。那面具薄如蟬翼,做工精細,貼在臉上幾可亂真。

與此同時,明孺當鋪也被查封。令人意外的是,當鋪老板并非男子,而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妙齡女子,名喚芸娘。

她梨花帶雨地交代,鄭不世是遼璟城人,早年便嗜賭成性,手氣卻差得很,時常來當鋪典當物件換錢。一來二去,兩人熟識,漸生情愫,乃至有了肌膚之親,私下訂了終身。

此後鄭不世進京趕考,一朝高中,飛上枝頭變鳳凰。可賭博的惡習卻始終改不掉,反而變本加厲——越賭越輸,越輸越賭,直至欠下賭坊巨額債務,即便傾盡所有積蓄也無法償還。

恰逢此次鄭府在遼璟城辦喜事,鄭不世焦急萬分之下,竟想出一條毒計。

他對芸娘說,自己雖有個家財萬貫的義父,但義父只當他是棋子。義父有一親生女兒,馬上就要出嫁給忠義侯,單是陪嫁銀錢便高達萬貫,何況還有各式奇珍異寶。鄭家的家産無論如何也到不了他這個義子手裏。為了還債活命,他只有盡快除去“絆腳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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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輝耀講到這裏時,紀無憂正慢吞吞地收拾行裝。她将從遼璟城各色糕點鋪買來的點心——桂花糕、杏仁酥、芝麻餅——一樣樣仔細包好,悉數塞進包裹裏。

“鄭不世已被抓捕。”徐輝耀邊說邊幫她整理,将包裹摞得整整齊齊,“後來的事情,正如無憂你所言,一絲一毫都不差。”

他繼續道:“鄭不世利用韓氏和鄭敏兒對他不熟悉、鄭德又幾乎不管妻女的特點,編造出‘柳明子’這個身份。他以琴師之名出入後院,接近鄭敏兒,百般體貼示愛。鄭敏兒因此愛上了他,二人之前的确經常在藏琴閣的橫梁上飲酒——那正是鄭不世為方便殺人設下的圈套。”

徐輝耀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不忍:“可憐鄭敏兒,自以為遇到了懂她愛她之人,哪裏想得到竟是送她上黃泉的毒辣陷阱。”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案發當日中午,鄭不世稱要帶鄭敏兒私奔,臨走前以喝交杯酒、定終身為由,将她藥倒後放在橫梁上,系好琴弦,靜等她醒來時跌落吊死。他本打算立刻離開,并讓侍衛看到‘柳明子’出府,以此證明琴師并非兇手,此案自然會被定為自殺。但這個時候——變故發生了。”

紀無憂微微一笑,接上一句:“鄭德突然宴請,命鄭不世陪同。他只得卸下僞裝,前往正堂。誰知宴席從午時一直持續到深夜,鄭不世無法脫身。想來那時,他心中必定焦躁如焚——‘柳明子’的嫌疑無法洗脫不說,殺人現場的變故也越來越大。”

“但宴席結束後,他還是裝扮回‘柳明子’,出府了。”徐輝耀接道。

“鄭不世此人,狠毒自負,利欲熏心,頭腦倒是一等一的周密。”紀無憂冷冷道,眼中閃過一絲寒光,“他定是準備了兩套方案。既然誤了出府時機,‘柳明子’的不在場證明很難成立,案件極可能不會定為自殺。那便不妨換成第二套方案——徹底反着來,把嫌疑引到‘柳明子’身上。确切地說,是引到一個與鄭敏兒有關系的人身上。”

“戚牧聰。”徐輝耀輕聲道,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鄭不世早就知道這一點,也早就想到,若脫身不成,便将髒水潑到忠義侯頭上。”紀無憂站起身,走到窗邊,“所以他裝扮回‘柳明子’,在深夜離府,前往明孺當鋪取出忠義侯典當的暖玉和字條,再卸下僞裝,變回鄭不世。不過,他卻沒有馬上回鄭府把東西放進客房。”

“他去了街上,”徐輝耀也站起身,走到她身側,“假裝偶遇我們。”

“沒錯。”紀無憂點點頭,轉過身看向徐輝耀,“殿下此次代天子為鄭府主婚,按大羲禮法,理應提前十日告知抵達時間,以便下臣預備迎駕。鄭不世身居要職,又是大學士義子,豈會不知?因此,殿下便成了他不在場的最好見證人——有嫌疑的只能是‘柳明子’,不能是鄭不世。”

徐輝耀聽她如此流利地道出大羲律的條文,心中掠過一絲詫異——一個北地小縣的女子,怎會對朝廷禮法熟悉至此?但随即壓下疑惑,不願深究。他向來尊重他人隐私,更何況……是對心中愛慕之人。

“殿下可是在疑惑,”紀無憂見他神情微滞,以為他尚存疑慮,輕聲問道,“鄭不世到底是什麽時候将玉和字條放進客房衣物中的?”

徐輝耀回過神來,輕輕點頭:“确實。那時我們已到鄭府,衆目睽睽之下,他如何行事?”

紀無憂微笑:“當時,我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藏琴閣中的屍體上,心神震動,根本不會有人留意到緊鄰的客房,也不會發現身邊少了什麽人。鄭不世正是利用了這種心理,玩了一出燈下黑。”

她頓了頓,緩步走回桌邊,聲音沉靜如水:“此案殺人手法并不複雜,但陷阱設得缜密,環環相扣。鄭不世膽大心細,才智過人,只是——用錯了地方。”

窗外,最後一縷暮光沉入地平線,星辰漸次亮起。

紀無憂擡起頭,望着天邊那輪初升的明月,輕輕嘆息:“貪欲如噬心烈焰,燒了他的大好前程,更毀了一條無辜性命。可悲,可嘆。”

徐輝耀靜靜地看着她月光下的側影,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愫。他想說些什麽,最終卻只是輕聲應和。

“是啊……可悲,可嘆。”

夜風穿堂而過,帶着秋日初臨的涼意。一樁離奇命案,至此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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