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靈(五)】(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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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靈(五)】
“四……四人合謀。”彭一偉呆立原地,重複着這句話,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永州發生過命案,但如此多人精密協作、精心策劃的謀殺案,卻還是破天荒頭一遭。
震驚過後,一股巨大的困惑湧上心頭。高橋為人就算稱不上十全十美,至少也是衆口稱道的仁善君子。彭一偉從未聽說過他與何人結下過深仇大恨,更別提有什麽不共戴天的仇家。
他實在想不明白,為何高橋最親近的妻子、忠心耿耿的管家、信賴有加的門客,還有沉默寡言的馬夫,會聯合起來置他于死地。
“這幾個人可真是用心良苦。”彭一偉鼻孔噴氣,“竟然還煞費苦心地搞出了‘鹿靈’這麽一出戲。等等——”他忽然想到什麽,“這麽說來,那晚高橋看見的‘鹿靈’,也是鏡子的把戲?”
紀無憂不置可否,神色平靜:“知府大人所言甚是。只是‘鹿靈’出現的那晚,鏡子換了個方向罷了。”她簡單比劃了一下,“東廂房與西廂房的回廊上各站一人,擡起鏡子。那所謂的‘鹿’從拱門處向前走,霧氣朦胧之下,高橋又泡得昏昏欲睡,視線模糊,自然便會以為那鹿是迎面向自己走來。”
她頓了頓,繼續道:“大驚失色之下,他一時僵住,動彈不得。待他回過神,又是起身又是穿衣,這段時間已足夠廊上的人将鏡子撤下藏好。等他上前查看雪地時,自然發現不了任何腳印。”
徐輝耀若有所思:“如此說來,當時确實有一頭‘鹿’的影子?”
紀無憂既不點頭也不搖頭,眼中閃過一絲莫測的光:“這卻是不好定論。或許養馬的衛澹真從什麽地方弄來一頭鹿,目的達成後便處理掉了;或許他弄不來真鹿,就用一頭小馬駒,再裝上角飾來代替……都有可能。”
——
高府正堂,燈火通明,氣氛肅殺。
衛澹、李思德、齊致遠、郭氏四人被老王三人牢牢按住,動彈不得。
彭一偉坐回主位,發現手邊沒有驚堂木可拍,順手抄起桌上的硯臺,“啪”地一聲重重扣在案幾上:“證據确鑿,爾等還有何話可說!識相的,趕緊在供狀上畫押認罪,還能少受點皮肉之苦!否則,大刑一上,皮開肉綻,可沒有後悔藥吃!”
“官老爺不必費事。”衛澹冷哼一聲,黝黑的面龐上毫無懼色,“全是我一個人乾的。是我鍛造的石灰石,是我熬制的馬膠,也是我搞來的鹿,與他人無關。要殺要剮,沖我來便是。”
“放屁!”彭一偉大怒,一拍桌子,“你這殺人的混賬東西,在本官面前居然還敢講這狗屁綠林義氣!就算是你準備的兇器,可你一個人能布完這麽個天衣無縫的局嗎?你一個人能同時擡起鏡子的兩頭?還是能在鏡子擡起的同時,自己在回廊上走出一串人影?”
衛澹臉色一變,抿緊了嘴唇,沒再言語。
李思德卻突然低低地笑了一下,那笑聲裏滿是諷刺:“倒是沒想到,素來以‘昏聩’著稱的知府大人,竟然這麽快就看穿了我等苦心孤詣才完成的精妙手法。”他抿了抿嘴,滿臉毫不掩飾的嘲諷,“我知道了,您這怕是鹦鹉學舌,學的是詭案調查司的舌吧?”
彭一偉暴跳如雷,一張臉瞬間漲得通紅,胡子都氣得翹了起來,破口大罵道:“你說什麽?!當堂辱罵朝廷命官,已經是死罪!來人,給我把這狂徒拖出去……”
他話沒說完,跪在李思德旁邊的齊致遠已是放聲大笑,笑聲悲怆而激昂:“老話說得半點不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麽多年了,你果然還是這副德行——無能至極,濫殺成性,不配為官!罷了,反正已殺了那天殺的老東西,此時赴死,已然無憾!”
彭一偉氣得渾身發抖,扶着椅子扶手,哆哆嗦嗦地站起來,差點滑到桌子
他指着堂下衆人,一口氣堵在嗓子眼,咽也咽不下去,呼也呼不出來,臉憋成了豬肝色。
徐輝耀坐在一旁靜靜聽完,眉心微蹙,清潤的聲音在劍拔弩張的堂中響起:“這麽說來,你們是承認了合謀殺人。然而,如此坦然認罪,甚至急于攬責,卻不求饒恕,不大合乎常理。”他目光如炬,掃過四人,“聽你們話中之意,反像是在……控訴冤情?”
“控訴個屁!”彭一偉這會兒已緩過來些,聞言立刻罵道,“殺了人的兇徒反而有冤情?那被你們殘忍殺害的高員外呢?他的冤情向誰訴去?”
“高橋該死。”齊致遠的笑容很大,也很平靜,平靜之下卻翻滾着滔天的恨意,“遼王殿下執掌詭案調查司,破獲北境諸多詭案,為民除害,我等聞之敬佩不已。”他看向徐輝耀,目光誠摯,“請遼王殿下明察,我們确實有冤。二十年了,我們的冤,知府大人一直沒能解,也解不了。人活一口氣,我等只好自己動手解了。”
他頓了頓,看向一旁沉默不語的郭氏,語氣轉為懇切:“不過,這一切卻與夫人無關。放了她吧。”
紀無憂眼神慢慢地、仔細地掃過堂下四人,從他們決絕的神情,緊握的拳頭,到眼中深藏的痛楚。
随即,她微笑着看向怒不可遏的彭一偉,語氣平和地提議:“知府大人,我看夫人身子确實單薄,不如搬把凳子給她坐着吧。這故事聽起來……怕是不短。橫豎他們也跑不了,夫人身體弱,何必一直跪着呢?若真在堂上出了什麽事,傳了出去,對大人聲譽也不好。”
彭一偉瞪大眼睛,不可思議地看着紀無憂:“紀顧問,你還真信這些混賬的鬼話?!本官沒給他們上枷鎖鐐铐,已經是格外開恩!他們口出狂言,辱罵本官,滿嘴胡話……”
“知府大人,”紀無憂慢條斯理地打斷他,聲音清柔,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高員外‘鹿靈索命’慘死,已是一樁奇談。若在審案過程中,再有嫌犯當堂出事,傳了出去,只怕流言蜚語更甚。相反,若大人展現仁德,給予體恤,無論案情如何,都只會是一段美談。”
彭一偉氣息一滞,瞪着紀無憂看了半晌,終究揮了揮手,沒好氣地對衙役道:“……搬把凳子來!”
一直垂首沉默的郭氏終于擡起眼睛,正與紀無憂平靜而了然的目光相撞。
她在衙役的攙扶下起身,緩緩坐上搬來的木凳。
然而,只聽清脆的“咔嚓”一聲,那木凳的一條腿應聲而裂,凳子向一側傾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