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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色青(六)】(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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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色青(六)】

在裴舟大理寺卿玉牌的威壓下,紀無憂終于如願吃上了柳州城最負盛名的紅燒獅子頭。尋花樓的廚房被迫重新升起了竈火,袅袅炊煙在這座被血腥與恐慌籠罩的樓宇中顯得格外突兀。

雅間內,紀無憂将濃油赤醬的獅子頭湯汁精心澆在雪白的米飯上,又用銀筷夾下一大塊酥爛入味的肉塊鋪于其上,送入口中,細嚼慢咽,臉上浮現出滿足的惬意,仿佛此刻置身桃源,而非兇案現場。

她正欲品嘗第二口,擡眼見裴舟端坐對面,面前的佳肴絲毫未動,只凝神望着虛空,眉宇間鎖着化不開的凝重。

“裴大人不嘗一口?涼了便失了風味。”她輕聲問道。

“樓下大廳又鬧起來了。”裴舟按了按隐隐作痛的眉心,聲音冷淡如常,“案子一日不破,人心一日難安。只怕真有人铤而走險,上京告禦狀。”

他并非畏懼責罰,而是憂心一旦此事驚動天子,深查下去,紀無憂的存在恐難遮掩。

想到這裏,他再無胃口,霍然起身,推開門,沉聲吩咐手下找柳娘出面安撫躁動的賓客。

不到半盞茶的功夫,一名守衛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色煞白如紙,語不成句:“大、大人!不好了!柳娘她……她死了!”

裴舟身形猛地一滞,素來淡漠如冰的臉上罕見地浮現出難以掩飾的驚愕。

紀無憂緩緩放下手中的銀筷,閑适的笑意不知何時已消失無蹤,只餘下一片沉靜的肅然。

柳娘的房間位于尋花樓二層,獨占寬敞向陽的位置。

身為尋花樓的老板娘,她的房間極盡奢華。紫檀木的家具泛着暗沉光澤,多寶格裏陳列着各色珍玩玉器,牆上挂着名家書畫,金絲楠木的屏風上繡着繁複的牡丹,就連腳下的地毯也織着金線。整個房間金碧輝煌,琳琅滿目,足以令人眼花缭亂。

當然,這一切的奢靡,都在觸目驚心的死亡面前失去了顏色。

房間中央,一張以整塊金色琉璃制成的寬大茶臺邊,柳娘俯身趴伏着,頭顱無力地歪向一側。

茶臺上鋪滿了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紅色血液,甚至夾雜着些許凝結的血塊,觸目驚心。

柳娘的後腦勺處,一個碗口大的血洞猙獰可怖,邊緣極不規則,顯然是遭鈍器反複猛力擊打所致,力道之猛幾乎洞穿顱骨。她那雙慣會察言觀色的眼睛此刻深深凹陷,瞪得極大,死死盯着前方的虛空,凝固着臨死前極致的驚恐與絕望。

守衛們面色青白地杵在門口,暗自慶幸還沒吃午飯。

“慘不忍睹。”裴舟蹲下身,仔細查看傷口,聲音低沉,“這……也是兇手的報複?”

紀無憂沒有立刻回答。

她繞着屍體緩步而行,目光沉靜地掃過房間每一處細節,最後停在屍身旁,取出白布覆手,輕輕檢查那破碎不堪的頭部:“腦後創口邊緣仍有細小新鮮的鮮紅血絲緩緩滲出。再看茶臺上血液,表層尚未完全凝結乾涸。據此推斷,從行兇到屍體被發現,間隔應不超過一炷短香的時間。”

她頓了頓,擡眼看向門口方向,“甚至更大膽些推測,兇手可能剛離開不久,與我們……或許曾擦肩而過。”

“你的意思是,如果兇手殺柳娘也是出于對小茹那般的報複心理,理應在殺害小茹後立刻動手,不會拖延至此刻?”裴舟道。

“沒錯。”紀無憂直起身,将染了點點血污的白布仔細折好,“不僅如此,裴大人可曾注意到這兩起命案手法上的顯著差異?兇手對待小茹極有耐心,不惜耗時費力,斷其四肢,帶有強烈的洩憤與儀式感。而對待柳娘,手法卻簡單粗暴得多,反複擊打後腦,力求速斃。前後反差,不可謂不大。”

“難道……兇手并非同一人?”裴舟頓感頭痛欲裂,案情愈發撲朔迷離。若真如此,破案難度無疑陡增數倍。

紀無憂唇角微揚,勾起一抹極淡的、了然的弧度:“不,應是同一人所為。雖然手法迥異,但兩處傷口皆顯示兇手力道極大,下手狠毒果決,毫無遲疑。這份冷酷與決斷,是一以貫之的。因此,導致手法差異的,并非兇手不同,而是兇手的心理狀态發生了變化。”她目光清亮,看向裴舟,“兇手殺小茹,是為複仇,故手段殘忍,意在宣洩。而殺柳娘,則很可能是突發狀況,是不得已而為之的滅口。”

裴舟以手抵額,眉峰緊鎖,陷入沉思,忽而瞥見紀無憂依舊氣定神閑,眼中似有睿智的光芒流轉,仿佛早已洞察玄機。

他心頭一震,脫口而出:“你又發現了什麽?莫非……已知道了兇手的身份?”

“啊,尚不能百分百斷定。”紀無憂輕輕搖頭,“不過是從兩處現場瞧出些端倪,再加以些許推測罷了。”

裴舟最是見不得她如今這副過分謹慎、收斂鋒芒的模樣,心中一痛,面上冰霜更甚,語氣卻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激将:“何必妄自菲薄?你何時冤枉過一個好人?”

紀無憂聞言,微微一怔,不再推诿,慢悠悠地道出心中所想:“我們與柳娘同處二層,相距不遠。若兇手是強行破門而入,必有撞門的巨響或争執的動靜,但我們什麽也沒聽到。此其一。其二,與昨夜小茹房間一樣,柳娘的房門同樣完好無損,沒有絲毫撬壓的痕跡。這說明,是柳娘自己主動打開了房門。”

她略作停頓,見裴舟凝神傾聽,便繼續分析:“小茹慘死後,尋花樓內風聲鶴唳,人人自危。柳娘身為老板娘,更是驚魂難定,連房門都不敢輕易邁出。在此情形下,她能放心開門放入的絕非陌生人。因此,兇手可以排除大廳裏那些賓客,必是尋花樓內部、柳娘相對熟悉信任之人。”

“我們推翻了何知府‘連環殺人’的論斷,又在樓內公開辟室,大張旗鼓地詢問衆人與柳姝姝、小茹的關聯。此事,柳娘不可能不知曉。即便無人詳細禀報,單從風聲與動靜,她也該猜出七八分——兇手很可能是因情殺人,為柳姝姝複仇。”紀無憂語調平緩,卻字字清晰,“因此,柳娘的認知應與我們之前一樣:認為那冷酷的複仇者,是個男人。”

她這番話說的輕描淡寫,卻如驚雷般在裴舟耳畔炸響。

裴舟整個人如遭重擊,僵立原地,仿佛過了許久,才聽到自己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難道……兇手其實……是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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