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觀幽靈(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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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那嚣張跋扈的年輕道士此刻聳着肩,斜着眼,面上哪有半分知錯悔改的模樣。
佘仲正想再湊趣兩句,瞥見徐輝耀淡漠的神色,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殿內氣氛一時凝滞。
一直安靜侍立一旁的道童清霧輕聲對慶一道:“師父,弟子瞧貴客們餘怒未消。無論如何,清雷師兄今日所為,終究有失道門體面。依弟子淺見,不若略施懲戒,也好讓貴客們知曉師父端正門規之心。”
他将“端正門規之心”幾字,咬得略重了些。
慶一捋須沉吟片刻,颔首:“嗯,言之有理。依你之見,該如何懲戒?”
清霧略作思忖,道:“不若就讓師兄上太清峰頂虛無殿閉門思過,誦經百遍,也好磨一磨他那急躁的性子。”
清雷聞言大怒,瞪向清霧,剛要發作,卻被慶一一個眼神懾住,只得憤憤低下頭去。
慶一轉而面向徐輝耀,語氣懇切:“殿下,敝觀所在之山名為太清峰,觀名即源于此。峰頂有座小殿,名曰‘虛無殿’,乃是敝觀珍藏典籍之處,亦是歷代祖師清修閉關之所在。如今清雷犯錯,貧道便罰他上峰頂閉門數日,靜思己過,何時真心悔悟,何時再下山。”
徐輝耀眉心微蹙。
去那雲霧缭繞、清靜幽雅的峰頂“關”幾日,每日清茶淡飯,誦經讀書,這算哪門子懲戒?這太清觀,當真上梁不正下梁歪,護短之心,未免太過明目張膽。
想起方才那老婦捂着臉頰、無聲抽泣的凄楚模樣,他心中怒意難平,正欲出言譏諷,清霧那清脆的嗓音卻又适時響起:
“諸位貴客,請用些茶點。”
他手腳麻利地為衆人奉上茶盞與幾碟精致茶點。
“呀,這茶倒是不錯。”紀無憂端起白瓷茶盞,淺啜一口,聲音清泠,帶着恰到好處的贊賞,“清香馥郁,回味甘醇。配上這酥脆的茶餅,滋味竟不輸城裏那些大酒樓。可見所用皆是上品。”
清霧乖順地立于一旁,接口道:“貴客真是明鑒。泡茶之水乃太清峰頂每日采集的晨露;茶葉則是峰頂野生山茶,皆取于天然。這般獨特風味,莫說柳州和南疆,便是放眼整個大羲,也只敝觀獨有。”
慶一聞言,雪白的胡須幾不可察地抖了抖,面上笑容略顯僵硬。
紀無憂笑意更深,眸中閃過一絲促狹:“哦?如此說來,倒真是不虛此行。只怕是皇親貴胄也要羨慕慶一觀主能日日享用此等仙露靈茶了。”
慶一胡須抖得更厲害了些,連忙擺手:“貴客此言差矣!這山茶并非四季常有,晨露更是采集不易,豈能日日享用?絕無那般誇張,不過一月之中,偶得幾回……”
話說到此,他猛地意識到失言,臉色微變,陡然噤聲。
紀無憂指尖輕輕摩挲着溫潤的瓷杯邊緣,笑容清淺依舊,目光卻如靜水深流,洞察分明。
要維持這等“偶得幾回”的享用,便需有人常年精心侍弄那些嬌貴的野山茶,更需有人夜夜值守峰頂,于淩晨時分辛苦采集晨露。一月數次的頻率,其下所耗費的人力物力,已是極盡奢靡,便是封疆大吏也未必有此等做派。
慶一只覺額角滲出細密冷汗,心中暗罵失策。
這女子究竟是何來歷?不過看似随意的幾句閑談,便輕易将他引入甕中。
想到這裏,他不由狠狠剜了侍立一旁的清霧一眼——明明吩咐他上些粗茶淡水,做做勤儉修行的樣子,誰料他竟自作主張,将這些精貴物事端了上來,還生怕旁人不知來歷,解說得分明!
他正思忖如何将話題岔開,卻聽清霧又小心翼翼地開口,聲音清脆:“對了,峰頂虛無殿中尚存有先前采摘炮制好的山茶數斤,更有前朝遺留的孤本典籍萬卷。弟子瞧諸位貴客皆是風雅博學之人,又喜愛這茶,不若移步峰頂一觀?品茗閱卷,怡情養性,或能稍解不快。”
徐輝耀與紀無憂同時眸光微動,極有默契地對視一眼。
前朝孤本?萬卷之數?
先不論其價值幾何,單是“前朝”二字,對于大羲朝堂而言,便是不容忽視的敏感存在。身為朝廷命官,對此絕不能置若罔聞。
這太清觀,當真愧對“太清”之名,改叫“太貪”恐怕更為貼切。
慶一眉頭猛地一跳,面上肌肉難以控制地抽搐了幾下。
徐輝耀将他這番神色變幻盡收眼底,心下已然明了。
他端起茶盞,呷了一口,語氣平和,甚至帶着幾分循循善誘:“如此……也好。品茶尚在其次。本王奉旨為陛下尋訪道門高人、搜集道家典藏,正可謂不遺餘力。若峰頂所藏孤本中确有道家珍籍,呈予禦前,陛下或能龍顏大悅。屆時,本王也算不負聖望,略盡綿力。”
他說着,狀似無意地朝紀無憂的方向輕輕眨了下眼。
紀無憂努力抿住唇角,壓下那幾乎要溢出的笑意。
這家夥,明明已起了查勘底細、肅清貪渎的心思,面上卻還能如此冠冕堂皇地搬出天子,一番官面文章說得漂亮又周全,讓慶一即便心中萬般不願,也找不出半個理由推拒。
她在心中輕哼,眼底卻悄然漾開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光。
小狐貍。但她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