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觀幽靈(三)】(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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佘仲見狀也悄悄挪動腳步想溜,卻被徐輝耀長臂一伸,攔了回來。
“佘大人,”徐輝耀語氣調侃,“你我可皆是奉旨為陛下尋訪道門賢才。若連這太清峰都未曾親臨考察,往小了說是渎職懈怠,往大了說……可是抗旨不遵。”
佘仲聞言,臉皺得像顆風乾的苦瓜,只得垂頭喪氣,如霜打的茄子般,蔫蔫地跟在徐輝耀身後。
衆人正欲登車,清霧卻提着一只小巧的木桶匆匆趕來,躬身道:“諸位貴客,清雷師兄方才坐過此車,未免車廂內淩亂不潔,還是容小童先行打掃一番。”
“也好。”徐輝耀點頭,溫言贊道,“小師傅年紀雖輕,行事卻周到細致。”
清霧手腳麻利,迅速上車收拾。
不過盞茶功夫,他便跳下車來,恭敬地請衆人登車。
車廂內果然收拾得整潔清爽,空氣中還殘留着一絲淡淡的、清冽的草木氣息,令人心神稍定。
紀無憂獨自坐在一側,獨孤凜眼疾手快,搶先一步挨着她坐下。徐輝耀慢了半拍,只得苦着臉,與同樣苦着臉的佘仲坐在對面。
“餓了吧?”紀無憂從懷中取出一個素淨的油紙包,層層揭開,遞出車窗,遞給正要轉身下山的林羽,眉眼彎彎,“幸好我聰明,提早備了些桃酥。下山若餓了,墊墊肚子。”
林羽先是一怔,随即臉頰微紅,接過那尚帶餘溫的紙包,嘴角不自覺地上揚,漾開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
清霧揚鞭輕喝,馬車便沿着陡峭蜿蜒的山路,緩緩向上駛去。
林羽一直目送馬車消失在蒼翠林道深處,才轉身,與清雲、清雨一同往山下走去。
馬車內,紀無憂正覺有些無聊,想掩口打個哈欠,卻聽對面傳來一聲刻意的輕咳。
擡眼望去,正對上徐輝耀那雙深邃含笑的眸子。
只見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巴,那張慣常灑脫不羁的俊臉上竟明明白白地寫着“委屈”二字:“她有點心,那我呢?”
紀無憂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遼王殿下,您今年貴庚啊?
她今日才知,原來大男人也會吃醋,還吃女人的醋,而且這醋吃得毫不遮掩,撒起嬌來更是……讓她有點招架不住。
壓下心頭那絲莫名的悸動與笑意,她微微傾身,語氣帶着調侃:“殿下方才在殿內,茶餅可沒少吃,那東西可頂餓呢。”
徐輝耀不慌不忙,繼續用他那低沉悅耳的嗓音委委屈屈地控訴:“可我只想吃你親手做的。”
“咳!”一旁的獨孤凜重重咳了一聲,翻了個白眼,沒好氣道,“我說,師父,遼王殿下,二位是不是忘了,這車裏還有兩個喘氣的大活人?”
佘仲非常識趣地往車廂角落又縮了縮,連連擺手:“無妨無妨,下官年紀大了,耳背,什麽都聽不見,聽不見……”與此同時,心下卻暗忖,回頭定要尋機上書,建議朝廷明令,皇子親王外出公乾,不得攜帶家眷!
插科打诨間,時光似乎流淌得格外快。待馬車微微一震,徹底停穩,幾人才發覺已抵達峰頂。
“此處便是虛無殿。”清霧指着前方一座掩映在淡淡雲霧中的殿宇。
那殿五開間,重檐歇山頂,雖規模不算極大,在這孤峰之巅卻自有一股遺世獨立的清寂。
“貴客們請先自便,小童去将馬匹拴好。”
此地地勢極高,雲霧缭繞,一行人剛邁入殿門,便覺一股沁涼的、帶着書卷與陳舊木質氣息的空氣撲面而來。
殿內布局與尋常殿宇迥異。
一道巨大的山水屏風将空間隔為前後兩部。前部整齊排列着數排高大的櫃閣,方正規整,裏面塞滿了各式典籍卷軸,直抵殿頂;後部則極為簡素,僅一尊太上老君塑像,下設一蒲團,旁有一張可供卧息的長墊,鋪着素色被褥。殿宇後窗之外,便是峰頂茂密蒼翠的原始林木。整體确有一種遠離塵嚣、清修苦讀的氛圍。
紀無憂漫步于櫃閣之間,随手抽出一冊,略一翻看,便輕“咦”了一聲:“竟是《道德經》最早的雕版印本,存世怕有五百餘年了。”
徐輝耀環視滿室藏書,搖頭失笑:“何止,此處所藏,大半皆是孤本善本。真不知那位慶一觀主,是從何處‘搜集’來這許多珍寶。”
幾人正感嘆間,清霧已拴好馬步入殿中。他熟門熟路地取來茶葉,沏好清茶,又恭敬示意衆人可随意取閱感興趣的書籍。
“小童子,”對書籍毫無興趣的佘仲湊近清霧,壓低聲音,帶着幾分緊張,“你方才在山下也聽了……這峰頂,當真有那……幽靈之事?”
清霧展顏一笑,唇紅齒白,在略顯昏暗的殿內格外醒目:“回大人,幽靈之說,小童未曾親見,不敢妄言其有;然傳聞鑿鑿,亦不敢斷然說無。”
佘仲讨了個沒趣,正讪讪地端起茶盞,紀無憂那清泠平靜的聲音忽然在寂靜的殿中響起,如同一顆石子投入古井:
“比我們早一步上峰頂‘思過’的清雷……”
她略作停頓,眸光緩緩掃過空蕩的殿內,最終落在那張孤零零的蒲團與鋪蓋上。
“……去了哪裏?”
殿內空氣随着這句輕飄飄的問話,驟然凝滞。
方才的閑适氛圍蕩然無存,一股無聲的寒意悄然彌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