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觀幽靈(四)】(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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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無憂擎着一支蠟燭,重新在慶一屍身旁蹲下。燭光将她沉靜的側臉鍍上一層柔和光暈,也照亮了地上那具猙獰的屍體。
她仔細查驗,目光銳利如刀,不放過任何細微之處。
“屍斑尚未形成,死亡時間應在兩個時辰以內。”她清泠的嗓音在寂靜的殿中格外清晰,“而我們上山已是三個多時辰前。這說明我們上山時,慶一确實還活着。”
徐輝耀自然而然地接上她的思路:“但太清觀僅有一輛馬車,那時正載着我們上山。即便兇手在山下殺人後移屍至此,也無運輸工具可用。除非……兇手力大無窮,能一路背負屍體上山。”
紀無憂微微眯起眼,燭火在她幽深的眸中跳躍:“還有一點更令人費解。我們初入殿時,曾四下查看,屏風前後皆無異常。屍體是在我們外出尋找清雷期間被放置于此的。然而那時,清霧一直守在殿內。”她指尖無意識地輕叩膝蓋,一下又一下,沉吟道,“兇手要想在清霧眼皮底下,悄無聲息地将一具屍體搬運進來……幾乎不可能。”
“此外,慶一的死因也是謎團。”她換上一支新燭,語氣依舊不疾不徐,如抽絲剝繭,“體表無外傷,衣物雖有磨損卻無激烈搏鬥痕跡,口鼻眼睑無異狀,可排除中毒。如此,最大的可能便是突發惡疾猝死,或窒息而亡。”
“突發疾病可以排除。”徐輝耀苦笑搖頭,“我實在想不出有誰會費盡周折,将一個病故之人搬運至此。”
紀無憂不置可否,唇角微勾,繼續剖析:“屍體本身會提供很多線索——慶一面部與口唇腫脹發紫,顯示生前曾長時間處于缺氧狀态;舌體外伸,表明他曾竭力張口呼吸。這些體征都指向窒息。”她話鋒倏然一轉,“然而,屍體這奇特的蜷縮姿态,卻與窒息而亡的常見表征不符。”
徐輝耀眉頭緊鎖,俊朗面容籠罩在濃重疑雲之下:“不錯。若因窒息痛苦掙紮,身體多會伸展,蜷縮反而會加劇呼吸困難。”
紀無憂擡眼,平靜地與他對視:“我推測,這是因為兇手将慶一置于一個箱子或類似的容器中。空間狹小逼仄,以致他死後仍保持着蜷曲的姿勢。”
徐輝耀立刻轉向呆坐一旁、神情木然的清霧,盡力讓聲音保持溫和:“太清觀內究竟有幾輛馬車?”
清霧像是魂魄才歸位,愣怔片刻,呆滞答道:“只……只有一輛。”
“馬匹呢?有幾匹?”
“兩匹。就是拉車的那兩匹。”
“可有牛、驢等其他牲畜?”
“沒……沒有。貴客若不信,可……可去查證。”清霧的聲音帶着哭腔。
徐輝耀擡手按了按突突跳動的太陽xue,不怒反笑:“沒有其他路,也沒有其他運載工具。難不成慶一死後自己飛上了這峰頂?”
“我早說了!是幽靈!是清風的幽靈作祟!”好不容易安靜片刻的佘仲突然又激動起來,嘶聲力竭,“還等什麽?!下山!逃命啊!你們不走,我走!你們不怕死,我怕!”
仿佛為了應和他的嘶喊,殿外陡然狂風大作,墨黑天幕被刺眼的閃電撕裂,緊接着,悶雷滾滾而來,豆大的雨點劈裏啪啦地砸在窗棂屋頂上,頃刻間便成瓢潑之勢。
雷雨交加更添了幾分恐怖。佘仲徹底崩潰,抱頭鼠竄,胡亂揮舞手臂,見人就推搡,見物就踢打,嘴裏不停地嚎叫着“幽靈索命來了!”
獨孤凜被吵得煩不勝煩,眉眼一凜,閃電般出手,一指點中佘仲頸後xue位。
佘仲動作戛然而止,雙眼一翻,軟軟癱倒在地,昏了過去。
殿內終于重歸寂靜,只剩窗外肆虐的風雨聲。
紀無憂瞥了一眼四仰八叉昏倒在地的佘仲,轉而望向徐輝耀,眸中閃過一絲清亮的光:“徐輝耀,”她忽然喚他全名,聲音不高,卻讓徐輝耀心頭莫名一跳,“你不覺得,有些奇怪嗎?”
久違地聽她如此稱呼自己,徐輝耀心跳陡然漏了一拍,随即加速,好容易穩住心神,才迎上她的目光,唇角不自覺地上揚,眼底盡是化不開的溫柔與專注:“無憂,你說。”
紀無憂目光落回佘仲身上,淡淡道:“幽靈之說本是無稽之談。我看即便是清雲、清雨兩位道長,也不過是玩笑提及,并未當真。但這位佘大人,身為與太清觀并無瓜葛的外官,卻對此深信不疑,而且恐懼至此……這背後,是否藏着什麽隐情?譬如……他與三年前清風之死有所牽連,或知曉某些不為人知的內幕。”
徐輝耀聞言,脊背驀地掠過一絲寒意。
他瞬間明白了紀無憂的暗示。
若佘仲當真心中有鬼,那麽慶一之死與清風舊案很可能存在關聯。依着幾次經辦詭案的經驗,知情人往往是兇手的下一個目标。
“不過佘大人眼下這般模樣,想問也問不出什麽了。”紀無憂輕輕呼了口氣,竟還帶着點調侃的意味,“想要揭開謎底,怕是真的只能靠我們自己了。”
到了這般詭谲兇險的境地,她竟仍能如此舉重若輕。
徐輝耀深深凝視着她沉靜如玉的側臉。
她總能在迷霧重重中,帶給他清晰的思路與莫名的安定。
“我們回到最初的問題,”徐輝耀定了定神,将思緒拉回案件核心,“兇手用箱籠類容器運屍,卻無工具将其搬上峰頂。即便他天生神力,背負箱籠徒步上山,從時間推算,也必會與我們相遇。這依舊是個死結。”
紀無憂此次卻沒有笑。
她沉默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雨夜,又緩緩移回燭光搖曳的殿內,最終落在屏風後那具蜷曲的屍體上。她的聲音平靜依舊,卻仿佛帶着千鈞重量:
“當排除掉所有其他的可能性,剩下的最後一個,無論看起來多麽不可思議,都必定是真相。”
她頓了頓,極輕地嘆息一聲,卻清晰地落入徐輝耀耳中:
“只是這一次……我卻不太願意面對這個真相了。”
燭火在她眼中跳躍,映出一片深邃難測的幽光。
殿外雷聲隆隆,暴雨如注,将這座孤峰之巅的殿宇,徹底隔絕成一個充滿秘密與死亡的孤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