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觀幽靈(七)】(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他話音一轉,帶着尖銳的諷刺與徹骨的寒意:
“你雖是勝者,卻也沒資格質問我。孩子?呵……若你經歷過我所經歷的一切,就不會這麽說了。‘孩子清霧’,早在三年前就已經死了。死得乾乾淨淨,徹徹底底。”
“與那位死去的道士清風有關?”紀無憂問得直接。
“不錯。”清霧答得乾脆,眼神飄向虛空,仿佛陷入了遙遠的回憶,“清風是我的親哥哥,年長我五歲。因家貧,我們自幼便被送入這太清觀,每月得些微薄香火錢,寄回家中糊口。說來可笑,我本不信什麽道法自然、清靜無為,但為了生計,只得認了這日複一日枯燥卑微的活計,跟着哥哥伺候觀中這些道士,什麽髒活、累活、賤活都乾盡了。”
他的聲音漸漸低沉,卻異常清晰:
“那段灰暗日子裏,我和哥哥唯一的念想與光亮,便是姐姐每隔三月來觀中探望我們。她總是借口進香,偷偷與我們相見,帶來她自己省吃儉用做的酥餅,給我們講家裏新孵的小雞、田裏新長的稻子、集市上賣出的價錢……那些微不足道的瑣事,卻是我們活下去的全部溫暖。”
“三年前,姐姐照例來看我們。那次卻不巧,我與哥哥被慶一遣下山采買雜物。待我們滿懷期待歸來,見到的……卻是姐姐冰冷的屍身。”
清霧的聲音開始微微發顫,不是恐懼,而是某種壓抑到極致的痛楚與恨意:
“她渾身是傷,青紫遍布,原本秀麗的臉龐布滿血污,幾乎辨認不出……”
“慶一并不知道她是我姐姐,只輕描淡寫地說她是失足墜崖,随便找了個仵作草草驗看,用席子一卷,便擡下了山。我不信。那些傷痕猙獰可怖,分明是遭人毒打所致。我與哥哥暗中找到那仵作,許是他尚存一絲良知,終于吐露實情——姐姐是被人活活毆打致死,且……生前曾遭奸污。”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中擠出:
“那一年,姐姐十六歲。哥哥十四歲。我……九歲。”
“哥哥與我立誓定要查出真兇,為姐姐讨回公道。那日下雨,香客稀少,負責接待的正是清雷。哥哥設法接近他,百般套話,終于發現清雷手臂上布滿抓痕——那是我姐姐臨死前絕望反抗留下的證據!”
清霧的眼中驟然迸發出駭人的紅光,稚嫩的臉龐因極致的恨意而扭曲:
“對當時的我們而言,向慶一揭發、求他做主,是唯一的指望。在我們眼中,他是一觀之主,德高望重,定會主持正義,将清雷扭送官府,還姐姐清白。”
“哥哥去找了慶一。僅僅四天後……他便‘突發惡疾’,暴斃而亡。所有人都信了這套說辭,只有我知道,哥哥是被人害死的!而最大的嫌疑,直指慶一!”
他的語氣陡然變得冰冷:
“自那時起,我便學會了僞裝。我努力表現得乖巧、勤快、貼心,終于贏得慶一的‘青睐’,得以近身伺候。我暗中跟蹤他,偷聽他與人每一句交談……皇天不負有心人,終于有一次,我撞見他在深夜密會清雷。也正是在那次,我親耳聽到——他們竟是父子!清雷是慶一的私生子!奸殺我姐姐後,由慶一這個親生父親替他掩蓋罪行、擺平一切!而我哥哥……我那懷着最後一絲希望去求他主持公道的哥哥,竟是被這父子二人合謀,活活悶死!”
清霧緩緩擡起頭,眼中再無淚,只剩一片血紅的、混合着滔天悲恸與絕望的狠厲:
“我沒了姐姐,沒了哥哥。他們做錯了什麽?慶一與清雷這兩個披着人皮的畜生,視人命如草芥,殺人如同飲水吃飯般尋常!”
“為何……不報官?”獨孤凜的聲音帶着不易察覺的顫抖。
“報官?”清霧像是聽到了世間最荒誕的笑話,驟然爆發出凄厲而癫狂的大笑,“報官有用嗎?!當今天子癡迷道教,寵信妖道!整個柳州官場,誰不對這太清觀禮讓三分、巴結攀附?我去報官?無異于自投羅網,将這條命也拱手送上!我不怕死,但我必須讓慶一和清雷——先、下、地、獄!”
“所以……那所謂的‘幽靈’,是你一手制造出來的,對嗎?”徐輝耀沉聲問道。
“沒錯。”清霧止住笑,眼神陰冷,“我悄悄收起哥哥的遺物。為了不引人注意,我常在深夜獨自摸黑走上太清峰,将他的舊物放入虛無殿,天亮前再悄無聲息地返回。我要讓所有人都相信,是我哥哥的冤魂不散,回來‘替天行道’了!”
他緩緩站起身,一步步向殿門後退,語速越來越快,帶着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自慶一定下今日施粥,将觀中絕大多數道士遣往山腳,我便知道,我等了整整三年的時機,終于到了!你們的突然到來雖在意料之外,但我絕不會停手,也不能停手!”
“因為你需要我們這幾個‘外人’作為你精心設計的不在場證明的完美證人,也需要借我們之口,将‘幽靈索命’之說傳播出去,讓此案永成懸案。”紀無憂靜靜道破他最後一步算計。
“只是我千算萬算,沒算到你。”清霧死死盯着紀無憂,眼中閃過複雜難明的光,似是怨恨,又似是一種扭曲的認可,“終究是機關算盡,功虧一篑。不過——”
他退至門邊,狂風卷着冰冷的雨點打在他單薄的身上,他卻恍若未覺,嘴角扯出一個慘淡而釋然的弧度:
“我從不後悔。一次不悔,十次、百次亦然。若重來千遍,我依然會這樣做。”
話音未落,他猛地一把徹底推開沉重的殿門。
恰在此時,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漆黑的天幕,将他蒼白卻決絕的面容映照得如同鬼魅。
震耳欲聾的雷聲滾滾而至。
清霧最後看了一眼殿內衆人,目光在紀無憂臉上停留一瞬,随即毫不猶豫地轉身,一頭紮進門外那吞噬一切的狂風暴雨之中。
瘦小的身影瞬間被無邊的黑暗與雨幕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