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觀幽靈(八)】(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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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是足尖輕點,身子倏然一矮,左手似在地面拂過,随即整個人如輕羽般騰空而起。而她的右手依舊穩穩提着清霧,力道未有半分減弱。
她在空中急速旋身,帶着清霧連轉數周。磅礴的雨瀑成了她最好的背景與掩護,讓人看不清她具體面容,只能看見那一道纖細靈動的身影在雨幕中飛速旋轉,衣袂翻飛,恍若九天神女臨凡,于絕險中翩然起舞。
只聽“叮叮當當”數聲清脆鳴響,幾枚石子裹挾着勁風,從不同方位激射而出,精準無比地撞上那幾點寒星。
寒光墜地,顯露出真容——竟是數根寸許長的粗粝銀針。即便被暴雨沖刷,針尖依舊泛着幽藍的寒光,顯然淬有劇毒。
“暗箭傷人,已屬卑劣。淬毒偷襲,更是小人所為。”紀無憂飄然落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随手将昏迷的清霧向獨孤凜與林羽的方向輕輕一抛,“照顧好他,将他胸前毒血擠出,直至血色轉鮮紅為止。”
話音未落,她的目光已如鷹隼般鎖定了寒光來處的密林。
“他殘忍殺人,加上一心求死,何必多管閑事?”一個冷漠得沒有半分情緒、帶着尖利陰柔感的男聲突兀地在風雨中響起,飄忽不定,似從四面八方傳來。
“國有國法。”紀無憂聲音平靜,卻字字铿锵,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殺人,自有律法定其罪責。除國法之外,任何人,皆無權利私自裁決他人生死。”
她漫不經心地從地上拾起一根被狂風折斷的枯枝,在手中随意掂了掂,又淡淡補上一句:
“再者,你方才暗器奪命,目标明确,恐怕也并非為了什麽‘正義’吧?我若沒猜錯……是為了滅口?”
“……你的話可真多。”那陰柔男聲沉默一瞬,低低地笑了:“上次就發現了,如此話痨的你,跟我記憶中的你……可不大一樣。”
話音未落,驟變再生。
漫天寒光猶如疾風驟雨,鋪天蓋地般傾瀉而下!這一次不再是數點,而是數十枚、上百枚閃爍着幽藍毒光的銀針,織成一張死亡之網,将紀無憂周身數丈範圍完全籠罩。密不透風,躲無可躲!
徐輝耀瞳孔驟縮!此人武功之高,暗器手法之歹毒狠辣,遠超想象!這一招“漫天花雨”,已是絕殺之局!
他知道自己武功遠不及紀無憂,此刻更是手無寸鐵。但那又如何?
沒有絲毫猶豫,甚至沒有思考的時間,他的身體已先于意識做出了反應——一個箭步,義無反顧地沖向那片致命的寒光之網。
哪怕只能為她擋住一根毒針。
哪怕,只是徒勞。
他要與她并肩,面對一切危險。
紀無憂餘光瞥見,向來沉靜無波的眸底驟然掠過一絲清晰的震動。
這個……傻子。
她足尖在地上輕輕一點,身形如鬼魅般向前一滑,幾乎與濕滑的地面平行。同時,手中枯枝向地上一挑,一大片混合着泥水的污濁雨點應聲揚起,恰到好處地遮蔽了徐輝耀前方的視線,也暫時阻了他莽撞前沖的勢頭。
下一瞬,她的身影仿佛憑空消失。
唯有那根平平無奇的枯枝在她消失處兀自揮舞變幻,快得只剩道道殘影。它不再是一截樹枝,仿佛化作了世間最鋒銳的劍刃,跳躍、格擋、劈砍,竟在雨中發出密集如雨打芭蕉般的“叮當”脆響。
那是淬毒銀針不斷被擊落的聲音。
所有人全都看得呆了。
漫天毒針,盡數落地,無一近身。
當最後一聲脆響消散于風雨中,紀無憂的身形方才重新顯現。只是這一次,她已如鹞鷹般淩空躍起數丈之高,目光如電,鎖定了林中某處。
“好武藝。”那陰柔男聲再次響起,竟帶上了幾分古怪扭曲的笑意,尖利感更甚,“我這‘漫天花雨’,天下間能盡數擋下的招式不多。‘翠竹劍法’恰是其中之一。即便你元氣大傷,佩劍已失……但翠竹劍法,終究還是翠竹劍法。紀若卿,終究還是紀若卿。”
笑聲未歇,一道裹在寬大黑袍中的身影如黑色蝙蝠般自林間疾射而出,直撲半空中的紀無憂。
來人臉上覆蓋着猙獰的妖怪面具,手持一對寒光閃閃的短柄雙钺,招式兇悍狂烈,攻勢如疾風暴雨。雙钺揮動間,帶起的勁風竟将雨滴都切割得四處飛濺,打在臉上生疼。
紀無憂的身形在空中不可思議地再次變換,手中不知何時已換了一根更為堅韌的樹枝。她在雙钺交織成的致命光網中穿梭游走,身法快得讓落下的雨滴都仿佛為之凝滞。
雙方以快打快,钺風呼嘯,枝影如龍,戰況激烈得令人窒息。獨孤凜與林羽看得眼花缭亂,心急如焚,卻根本找不到任何插手的間隙。
百餘回合,轉瞬即過。
紀無憂身形陡然一旋,帶起漫天雨水,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下一刻,她已出現在黑袍人身後,手中樹枝精準無比地抵在了對方的後頸要害!
黑袍人顯然始料未及,來不及躲避,兜帽被淩厲的枝風劃破,脖頸處頓時添了一道血口,鮮血汩汩湧出。他踉跄地前撲兩步,猛地回身,一手捂住傷口,面具下的雙眼卻依舊無波,仿佛受傷的不是自己。
“雙钺為兵,暗器淬毒,你是刺客。”紀無憂随手将沾血的樹枝丢在一旁,雨水迅速沖刷掉上面的血跡。她語氣平淡,卻帶着無形的壓力,“誰派你來的?指使清霧殺人,目的何在?”
“當然是我的主人派我來的啊。”黑袍人聲音陰柔,“我們不過是給那些身處絕境的苦命人提供一個‘選擇’罷了,何來‘指使’?大可選擇做與不做,而清霧選擇了義無反顧。至于我們的目的嘛……路見不平,懲惡揚善喽。”說到最後,他竟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在雨夜中顯得格外詭異。
“好一個‘懲惡揚善’。”紀無憂的聲音依舊聽不出喜怒,“按你的道理,慶一、清雷是惡,清霧便是善喽。那你為何又要殺這‘善’?”
“因為他背棄了承諾。”黑袍人理所當然地道:“明明約定好了,成功便罷,失敗則死。他卻在你們的巧言令色下動搖了,不僅不敢赴死,竟還想供出我們……如此背信之人,如何對得起好心幫他的主人?”
“你的主人,姓甚名誰?”紀無憂雙眼微眯,眸光銳利如刀。
此人不僅認識她,更對她的過去了如指掌——知曉她重傷未愈,知曉翠竹劍已失,知曉她便是紀若卿!那麽,其主人極有可能是她的舊識。
剎那間,永州永安城鹿靈案後,兇手喬懷仁,即“玉夫人”臨別時那意味深長的話語驀然回響在耳邊。
此人的身形與其極為相似,聲音雖然有些變化,但那深植于語調中的玩味與瘋狂卻如出一轍……
“玉夫人”再次現身于此,絕非偶然。
這兩樁看似獨立的詭案背後,有同一個幕後黑手在操縱。
“看你的神色……是已經猜到我是誰了。”黑袍仰起頭,任由雨水沖刷着面具,聲音帶着扭曲的快意,“我說過,我們很快會再見的……至于我的主人……”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面具下的眼睛緊緊盯着紀無憂:
“赫赫有名的郡主,如此聰慧絕倫,洞若觀火,何不自己推想一番?若是我輕易地據實相告,豈不是……少了太多趣味了嗎?”
話音未落,他猛地将一物擲向腳下地面。
一聲悶響,大股刺鼻的白色濃煙瞬間爆開,迅速彌漫,籠罩了方圓數丈。
待衆人揮散令人窒息的煙霧,暴雨依舊,而那黑袍的身影卻已消失得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