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觀幽靈(九)】(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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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無憂看了那女子與她懷中的孩子一眼,目光重新落回黃三四臉上,卻未再言語,轉身徑直向院外走去。
徐輝耀不知自己此刻是何神情,只覺胸膛堵着一團濁氣,喉間苦澀難言。他最終也未再發一言,跟上紀無憂的腳步。
二人并未急着回城,而是沿着田間阡陌緩步而行。盛夏草木葳蕤,蟲鳴唧唧,彩蝶翩跹,為這沉重的心緒添上幾許不合時宜的生機。
“難怪清霧臨終時只念着兄姐,對父母只字未提。”紀無憂負手而行,目光掠過道旁不知名的野花,走出很遠,才輕聲開口。
徐輝耀與她并肩,擡手拂去她肩頭一片落葉,聲音低沉緩重:“黃三四選擇了妥協,選擇了龜縮,選擇了用子女的冤屈與性命,換取‘重新開始’的機會。這是人性最赤裸的一面,可恥的是,他這‘新生’的基石,是發妻與三個親生骨血的屍骸。”
紀無憂側目看他:“你也注意到了?”
徐輝耀颔首:“他那仆役一身素色衣衫,發簪、袖口、腰帶雖不顯眼,卻皆是孝期所用的白色。黃三四既然無恙,那仆役必然是為女主人戴孝。只是我沒料到,他竟在發妻喪期便另娶新婦,且嬰孩已近周歲……可見其在發妻病中便已……”
紀無憂道:“方才出門前,我問了那仆役。他說黃三四之妻呂氏自女兒慘死便抑郁成疾,又因丈夫收受好處而痛不欲生。得知長子殒命後,身體更是徹底垮了,不久便含恨而終。清霧從觀中寄回的家書,黃三四一概焚毀,致使清霧至死不知母親早已離世。他知道家中境況改善,想必誤以為是父母一同掩蓋真相、換取富貴,故而心灰意冷,決意獨自複仇。”
徐輝耀閉了閉眼:“心存誤會與怨恨,卻至死不知母親早已不在人世……對這個苦命的少年而言,或許算是最後一點殘忍的幸運。”
他說完,重新睜開眼,目光堅定,“回去後,我會下令将清霧和清風葬于其母與姐姐墳茔之側。”
一只彩蝶翩然飛來,落在紀無憂攤開的掌心,輕輕翕動翅膀。
她凝視着那脆弱而美麗的生命,緩緩道:“律法無法審判黃三四,但他已背負了無可赦免的罪責。這道德的枷鎖将伴他一生,至死方休。”
五日後,城郊墓園新添了兩座并立的墳冢。
徐輝耀點燃線香,青煙袅袅。
紀無憂将幾碟形狀色澤各異的點心輕輕置于清霧墳前:“不知你口味如何,甜鹹皆備了些。”
祭奠完畢,她轉身,看向徐輝耀,唇角漾開坦然的笑意:“想問什麽,此刻便問吧。憋了這些時日,倒也難為你了。”
徐輝耀卻搖了搖頭,目光溫柔而堅定:“我并非強忍着不問。翠竹劍法名動天下,‘紀若卿’三字誰人不知?你的身份,我已明了。但,無論你是誰,在我心中,你只是紀無憂。”
“不想知道我是如何‘死而複生’,活到今日的?”紀無憂笑着問。
“身負血海深仇,于九死一生中掙出一條生路……其中艱辛苦痛,豈是外人可以想象?”徐輝耀深深望入她眼眸,聲音低沉而鄭重,“我怎能為滿足一己好奇,去揭開我最珍視之人心底最深、最痛的傷疤?”
紀無憂迎着他清澈見底的目光,眼眶久違地泛起一陣細微的酸澀。
她靜靜望了他許久,終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
“太清觀一案……與我們以往破獲的詭案都不相同。這幾日心緒難平,是因我恍然發覺,我與清霧竟是如此相似。天地茫茫,清霧卻無處可去,無家可歸。因為他背負血仇,滿心憤懑,孤身一人,沉溺于痛苦。而我又何嘗不是?漂泊于天地,尋了一個又一個安身之所,卻再也回不到真正的‘家’。每當夜深人靜,我就會夢到那血仇,它就在那裏,一直都在,永遠都在。”
“我陪你。”徐輝耀上前一步,字字清晰,重若千鈞,“我知道你聰慧強大,不想倚靠任何人。但我仍願伴你身側,無論你選擇仗劍天涯、隐逸山林,還是決意複仇雪恨、重臨巅峰。”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發自肺腑,“而且,我要告訴你,你與清霧,不同。他孤身奮戰,無人相伴。而你,有我。”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樹後傳來一陣細微的窸窣聲。
獨孤凜實在按捺不住,一個箭步跳了出來,臉上帶着些許委屈和急切:
“師父!還有我呢!怎麽把我給漏了?我明明也一直……”
他話沒說完,腦袋上就挨了林羽不輕不重的一下。
林羽也從樹後走出,轉向紀無憂,目光清澈而堅定:
“姐姐,還有我。獨孤凜這家夥雖然說話不經腦子,但意思是對的。我們……都是一起的。”
獨孤凜揉着腦袋,嘟囔道:“就是!師父你總是什麽都自己扛着,明明我之前都懷疑你好久了,可你什麽都不說……是不是不信任我?”
紀無憂看着突然冒出來的兩人,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漾開真實而溫暖的笑意。
她目光掃過獨孤凜委屈的臉,又落在林羽寫滿執着的眼眸上,最後與徐輝耀相視一笑。
“并非不信任。”她輕輕搖頭,聲音柔和下來,“正因視你們為至親摯友,才更不願你們因我之故,卷入不必要的危險與紛争。我的過往……牽連甚廣,水太深。我要走的路,也很艱辛。而且……”
她頓了頓,“對手已經冒出頭了。襲擊我的黑袍綽號玉夫人,真名喬懷仁,他隸屬于幽闕組織,而他的主人,也就是幽闕的首領,應當就是策劃了這起謀殺案的人,也是懸崖上殺死清霧的人,他們的目的深不可測,又知道我的身份……”
“可我們不怕!”獨孤凜打斷她的話,“與其因為‘可能’的危險就被推開,什麽都不知情、什麽都做不了,我們更怕的是不能站在你身邊,不能與你一同分擔!”
林羽用力點頭:“姐姐,我們都是詭案調查司的一員。無論前路是奇案詭事,還是更深的漩渦,我們都想與你并肩同行。”
徐輝耀看着眼前這一幕,唇角笑意加深,對紀無憂溫聲道:“看,我說什麽來着?你并非獨自一人。清霧的遺憾,絕不會在你身上重演。”
紀無憂靜靜望着他們,目光逐一掠過徐輝耀深邃的柔情,獨孤凜赤誠的急切,林羽沉靜的堅定。
良久。
“好。”她輕輕吐出一個字,卻仿佛卸下了某種無形的重擔,“紀氏舊案,幽闕之謎,前路必多兇險。你們……”
“我們與你同行。”三人異口同聲。
紀無憂笑了,這一次的笑意直達眼底,如春冰初融,暖意盎然:“那便……多謝諸位,不離不棄了。”
夏日的郊野,彩蝶似乎格外眷戀這一行人,翩跹環繞,久久不曾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