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咒(十六)】(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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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只是這看似尋常的碰撞,戚牧聰卻不由得渾身一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劍身傳來,沿着手臂直沖而上,震得他虎口發麻,手腕處傳來劇烈的疼痛,順着手臂蔓延到肩頭和前胸,疼得他幾乎握不住劍。
饒是有所準備,他也不免大驚失色。
翠竹劍的威力實在太過巨大,與紀無憂合體後更是無人能敵,遠非馮府中那把尋常的劍可比。而即使是當時那把尋常的劍,他也未能占到便宜,何況如今?
這樣想着,戚牧聰反而更興奮起來,大吼一聲,赤陽劍向前猛地一斬。
他調動了全身的經脈,使出了全身的力氣,将所有真氣都注入到這一擊裏。赤陽劍在月光下爆發出刺目的紅光,像是太陽墜落人間。劍氣如狂龍出海,如火山噴發,帶着摧枯拉朽之勢,向紀無憂席卷而來。
四周的樹木被劍氣攔腰折斷,“咔嚓”聲不絕于耳。遠處的房屋被震得搖搖欲墜,瓦片從屋頂滑落,摔得粉碎。地面的石板被掀起,在空中翻滾,又重重地落下。
戚牧聰此舉,意在一擊定勝負。
就在此時,他眼前出現了一片花。
那花不是真花,而是劍影。似乎有無數個持劍的身影在眼前飛舞,衣袂飄飄,劍光如雪。又似乎一個都沒有,只有一片淡青色的光。
他努力地眨眼,想去辨別,卻根本無法看清。那些身影時而聚攏,時而散開,時而在左,時而在右,快得讓人眼花缭亂,快得讓人心生絕望。
下一秒,他明白了過來。
之所以會如此,是因為他的動作太慢了。
對方的身法和劍法速度,都遠在自己之上——說是快了十幾倍也毫不為過。
在手持翠竹劍的紀無憂面前,他幾乎是靜止的。像是一只飛蛾,面對着熊熊燃燒的烈火。像是一滴水,面對着無邊無際的大海。
恍惚間,他似乎看見了一道通天的翠竹從地面拔起,直沖雲霄,竹節分明,竹葉舒展,越來越高,越來越大,最後化為刺眼的、翠白色的光芒,将整片夜空都照亮。
然後,便是渾身四分五裂的疼痛。從頭頂到腳尖,從皮肉到骨髓,無處不在,無孔不入。像是有什麽東西在他體內炸開,将他的五髒六腑攪得粉碎。
赤陽劍應聲落地。
“當啷——”
聲音清脆而凄涼,在夜空中回蕩,像是一聲嘆息。劍身在地上彈了兩下,便再也不動。
戚牧聰自己則軟軟地從空中墜落,像一片被風吹落的枯葉。他的後背重重地觸地,揚起一片灰塵,喉嚨一甜,吐出一口鮮血。
一招。
只有一招。
紀無憂只用了一招便戰勝了他。而他,不論是在智慧還是武藝上,都一敗塗地。
月光靜靜地照在紀無憂身上。她手持翠竹劍,從空中緩緩落下,衣袂飄飄。
她收了翠竹劍,劍身發出一聲清越的龍吟,像是在歡唱。
然後,她落在戚牧聰面前。
戚牧聰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氣,胸口劇烈地起伏。他定定地、目不轉睛地看着紀無憂,突然笑了一下。“為什麽不殺了我?為什麽?”
他的聲音虛弱,帶着一種近乎固執的追問。“你不忍心,對不對?”
紀無憂頓了一下,神色毫無變化,語氣也平靜無波。“武功比試,不應取人性命。僅此而已。”
戚牧聰又吐出一大口血,暗紅而濃稠,濺在月光下,觸目驚心。他的視線開始模糊,可雙眼卻依舊死死地盯着紀無憂,眼中盛滿了她的身影。
“若卿,我有話要告訴你。”
他喘了口氣。
“當年,天子命幽闕炮制紀氏要謀反的虛假證據——我沒有參與。抓捕紀氏時,我想去阻止,但晚了一步,沒有成功。”
“紀氏覆滅對我而言确實只有好處,但我真的不想讓紀氏之變發生。不論你信或不信——這是事實。”
紀無憂的瞳孔微微收縮,快得像蝴蝶扇動了一下翅膀,可神色依然如常。
“事到如今,說這些又有何意義。”
戚牧聰又吐出一口血,臉色更加蒼白,嘴唇毫無血色,可雙眼卻更加亮了,像是有什麽東西在熊熊燃燒。
“你有沒有想過——當時天牢中看管甚嚴,層層把守,你究竟是如何出去的?又是誰在暗中幫助你逃脫?又是誰安排了假死的屍體,讓你逃過了天子的眼睛?”
紀無憂的神色終于産生了一絲變化。
她确實思考過這個問題。從逃脫的那一天起,她就一直在想——是誰?是誰在暗中幫助她?
她一度以為是掌管大理寺的裴舟。
戚牧聰像是看出了她內心所想,苦笑了一下。“當然不是裴舟。他雖然身為大理寺卿,掌管刑獄,可你當時被關在了影衛看守的特殊監牢中,根本不是普通的大牢。他連踏進來的資格都沒有。”
他又喘了口氣。“是我。幫助你逃脫的人是我。你逃脫後,我一路假意追趕你到懸崖處,實則早在崖底提前安排了一具與你體态身形相差無幾的女屍,換上你的衣物,瞞過了所有人——包括我所有的手下。”
紀無憂不自禁地後退了一步。“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她的聲音終于有了一絲裂痕。
戚牧聰自嘲地看着她,笑容裏有苦澀,有釋然,還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眷戀。
“還能為什麽?”
他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因為我愛你。”
“我一直一直,一直一直都深深地愛着你——從來沒有一刻改變過。”
月光如瀑,灑在兩人身上。
紀無憂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戚牧聰躺在地上,仰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