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如鴻毛(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她笑了一聲,搖搖頭,“如果你是卦師,就會知道,人間生死苦痛太多。如果岸邊有一條魚擱淺,你願意伸手救它。若是幾千條魚同時擱淺,你就會突然接受,自己的無能為力。”
“人間發生的每一件事,無論好壞,背後都環環相扣。這孩子的父母目睹親子被害,母親會痛苦一生郁郁而終,父親會僞裝仆人伺機報仇。最後被發現,慘死陋巷之中。”
“如果這個孩子好好活着,就沒有後面這些經歷和糾葛。”
“況且我不能插手,否則這些痛苦就會轉嫁到我的身上。就算死不了,至少也會斷條腿。”
“人……為什麽要這麽苦?”孟寒聲突然問道。
葉千黛道,“你們是修士,我說破倒是也無妨。”
“魂魄投胎之前,由閻羅殿少司命執筆,寫下投胎後的人世經歷。這些經歷,魂魄都是知曉的。”
“如果知曉,那人人都願意做富貴閑人,錢多事少才對啊。”孟寒聲不解。
三人拐入崇仁坊,沿着街道緩緩向東走。
“若按照魂魄來講,壽數遠比人的一世漫長得多。很多人多次投胎轉世,背負過的孽債比須彌山還重,為了不在地獄裏償還,就需要在人間體驗痛苦。”
“想要一生衣食無憂,容貌端正,富貴通達,需要拿很多陰德來換。有些人幾輩子攢的德行,都不夠。”
孟寒聲琢磨一番,“看來以後要多做好事。”
“不對啊,如果我們救了那個孩子,不該是積德行善的大好事麽?”
“人人都以為積德就是救人于水火。”
“其實積德在心。上者不欺人,下者不自賤。”
“上位者尊重下位者,強者不欺淩弱者。主人不肆意淩辱奴仆,老板不克扣店員工錢。父母不因自己境遇不順打罵孩子,男人不因妻子醜陋貧賤而抛家棄子,店員做事認真盡心不谄上欺下。”
“這些日常點滴的小事,修養心性。猶如耕田細細翻騰土壤,一步一步流着汗水辛苦付出忍耐,才最積功累德。”
“救人性命這種,大恩如大仇,反倒惹禍上身,徒生幾世糾葛。”
孟寒聲于修行頗有慧根,如今聽來也能明白一二,“人間如修行,我們修士修道飛升,他們凡人修心積德。算起來也沒什麽不同。”
“正是如此。”
鳳清酒聽來也覺得有理,只是她的思緒飄得更遠,“人的一生早就注定,那如果,紅塵經歷實在太過痛苦,人反悔了怎麽辦?”
“鮮少有人能掙脫少司命的命簿。”葉千黛道。
“那就是有人掙脫過。”鳳清酒抓住重點。
葉千黛一愣,“如果人人都能掙脫,那就沒有術士什麽事了。”
說話間,她的道心震動一瞬,像是有什麽要破土而出。
“二哥?”嬌俏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孟寒聲轉身,一個藕荷色羅裙的姑娘跑過來,她一頭青絲燙成卷,周圍人一步三回頭。
“孟嬌嬌,你又糟蹋頭發!”孟寒聲捂住臉,顯然不想相認。
孟嬌嬌紮了個歪歪扭扭的發髻,發尾蓬松垂下,跟炸毛的獅子狗一樣。
鳳清酒和葉千黛,勉強擠出笑臉,都是人情世故。
“洛都的波斯人天生卷發,我覺得挺好看的,用火符貼在石板條上,卷了好幾次才變成這樣……”她甩着一頭卷曲的黑發,“好看麽?”
“好看好看……”孟寒聲扯出披風,蓋在她頭上,拽着人往前走。
“話說都一個時辰了,你怎麽才出來。”鳳清酒決定轉移話題。
“別說了……”孟嬌嬌掀開兜帽,“我出門的時候,正堂那個恐怖啊。”
她湊近幾人小聲道,“聽說早朝後好多人家都被陛下申斥了,老爺子發了好大的火氣,好像有姑母什麽事。我吓得要死,貼着牆根從後門溜出來的。”
“幸好你溜出來了……”孟寒聲哼哼兩聲,“讓老爺子看見,得挨頓家法。”
孟嬌嬌沖他呲牙。
申斥?看來皇帝是不想處理陰鼎的事了。
才半日,就這麽大庭廣衆地折騰,分明是想息事寧人。
“哎,這位姐姐面生啊……你好,我叫孟嬌嬌,詭道修士。”
“我叫葉千黛,也是卦師,和你同修詭道。”
“那你比我厲害,我現在都沒進白笙院呢。”
“你才築基中階,就想白笙院的事?”孟寒聲不客氣地打擊道。
“卦師啊……”孟嬌嬌琢磨道,“那我們今日去哪吃?”
“這個也要算?”孟寒聲一臉暴殄天物。
“馄饨攤不錯。”葉千黛道,“這樣你哥不會逃單。”
“你果然很準!”孟嬌嬌攬住葉千黛的胳膊,“我們炸醬面多點一個小菜,我哥都會借故更衣偷溜的。”
“胡說!我是這樣的人麽?”孟寒聲抗議。
盒子打開,熱氣蒸騰而出,雞湯香氣飄蕩在屋子裏。
鳳清酒趴在桌上,“穗和巷口的雞湯馄饨,俗稱千裏香,就是宰相大人每月都會去吃一頓。”
她手在上空掃了掃,香氣飄到對面,“我猜你沒吃過。”
王泓隔着薄霧看她,“你是在,安慰我?”
他将書簡整理好放到一邊,馄饨拉到面前。鳳清酒将竹筷掰開,磨平毛刺,遞給他。
“從陛下申斥的速度看,盧寺卿彙報的時間不會超過半炷香。”
“雷聲大,雨點就會小。”鳳清酒一路上都在想,“申斥可以敲山震虎,讓各世家陷入家族陰私中焦頭爛額,又不至于損害根本利益,激起大族不滿。”
“這是,帝王平衡之術?”
王泓咽下馄饨,溫熱的食物劃過喉嚨,像是褶皺的床單被掃平,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熨帖。
“或許,世事本輕如鴻毛。”
鳳清酒沉默一瞬,是啊,只要不是危及地位的事,總沒有那麽緊要。
“只是這樣一來,背後的人會暫時沉寂下去,恐怕首尾也藏乾淨了。”
“除非我們偷出那面拘魂銅鏡,找聶九成問清楚。”
“大理寺的結界是由天師道高階天師所設,想要闖進去沒那麽容易。況且聶九成手中未必有,我倒覺得,或許藏在某處。”
王泓喝完湯汁,用手帕擦了擦嘴,“走吧。”
“去哪兒?”
“拍賣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