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兇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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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停頓了一下,方慢慢開口道:“喬慈的死并不是意外。我不過是從徐達那裏聽說了兩句,便察覺到此案古怪......喬慈出事的時候,你就在書院,而且很可能見過現場,不可能毫無察覺。”
他似乎對她有着有種莫名的信任,仿佛料定她一定有從細微處發現端倪的能力,以一種異常肯定的語氣道:“所以,你一定知道喬慈并非死于意外。甚至也同樣知道,在我現下住的那間屋子裏缢死的秦默也并非真的是他自己自缢而亡。”
趙棐盯住她,雪亮的瞳孔裏閃出一種斷然的肯定,“我相信你不僅察覺到了這兩樁案子的古怪,并且也早已知道這兩樁案子的兇手是誰。”
他目光落在兩案卷宗上,忽然慢慢變冷,“秦默的案子在案卷上雖看不到什麽可疑之處,但當年的仵作,也就是梁蒲他爹,驗斷喬慈屍身時,卻記載得清清楚楚:死者下颌處有異樣紅痕;雙臂小臂有輕微瘀傷及擦傷......這兩個疑點,加上她遇害之後後背着地的異樣,衙門為何竟如此草率就斷定她是失足遇害?”
“還有,梁蒲他爹當了幾十年的仵作,為何在喬慈案後,忽然被別人替代?”
“還有秦默的死。”他接着道:“縱然學業壓力重,但他畢竟還未曾科考,又年紀尚輕,怎麽就到了想不開的地步?況還有傳言說當日他屍身被解下來時脖子上本有兩條勒痕......這究竟是不是真?”
“秦默‘自缢’之時,與他同宿的蔣永不說是否真的一點聲音都聽不到,被此事吓病從而退學,不也十分奇怪?”
“當然,還有馮安。”
趙棐看着她,臉上忽然又露出一種奇怪的表情。
他慢慢道:“陳玘雖然是個混日子的縣尉,昨日經他提醒,我忽然想到馮安案的一個關鍵。——陳玘抓了萬寶樓,為何還要抓了他身邊的青錢?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我忽然想到一件我本該早就已要想到的事——為什麽馮安出事之後,蠹葉齋的鎖還是鎖住的?”
他繼續道:“蠹葉齋每日戌時三刻落鎖,落鎖前,鄧監院檢查了一遍蠹葉齋,無人缺漏。也就是說,一直到鄧監院将蠹葉齋落鎖,馮安都在自己的房間裏。然而,第二天一早,他卻被發現死在蠹葉齋外的半月池——這本是此案的第一個解釋不通的地方。”
“然而,其實只要細細想想,這個問題其實根本就不能算是個問題:在蠹葉齋大門緊鎖,而四周高牆毫無可被翻越的可能,且牆根既沒有可容人鑽出的狗洞,牆內也無可讓人借助攀爬而出的高木......這難以解釋的問題就只剩下一個答案:外面有人替他開門。”
他冷淡道:“而鄧監院似乎是唯一可以為馮安開門之人。但事實是,當天一整晚,他都在祠堂,且有數人為證,恰是最不可能替馮安開門之人;而他的其他嫌疑經排查也都被排除。所以,無論如何,當晚蠹葉齋的這張門都不是鄧監院開的。”
停頓了一下,接着又道:“只是這樣一來,事情好像又進入了死局:既然鄧監院不可能是替馮安開門的人,那馮安又是怎麽出來的?”
“但這個問題其實也不能算是個問題。”趙棐淡淡道:“因為有時一把鎖也并不只能用鑰匙打開。——但無論用什麽辦法開門,外面都一定要有這麽個人。所以陳玘自然也就理所當然地将當天晚上不在蠹葉、鑿楹兩齋,卻能在書院自由行動的門房等人,當成此案最大的嫌兇。”
“然而,這些人與馮安無冤無仇,實在也沒有殺人的動機......也就在這個時候,他意外發現了鑿楹齋牆角下的狗洞。而這也讓我忽然想起此前的種種奇怪之處......比如萬寶樓的那條被‘偷’的帕子。所以,我找到了紀珠。而她也坦然承認,她就是那個當晚與馮安密會之人。”
趙棐冷淡地笑了一下,接着道:“到了這裏,我本以為咱們這位生怕給自己找麻煩的縣尉會順水推舟的将紀珠當作兇手,但不知為什麽,他非但沒有這麽做,而是突然就抓了萬寶樓主仆,好像十分斷定他們就是兇手。”
“萬寶樓雖因紀珠而嫉恨馮安,且也承認自己向馮安下了五石散,但就憑這兩點,陳玘為何會如此篤定萬寶樓與馮安的死有關?”
他皺起眉,忽然停頓了一下,目光又慢慢落在林杪身上,淡淡道:“我本來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想到青錢......陳玘抓了萬寶樓也就罷了,為什麽又要抓了他身邊的小厮?難道他懷疑萬寶樓主仆二人合謀?......直到想到這裏,我才忽然想到蠹葉齋那把一直被我忽視的鎖。”
“如果殺害馮安的是蠹葉齋之外的人,為什麽那把鎖會是鎖住的?蠹葉齋的門在鄧監院落鎖後,無論是在馮安出現在半月池前還是馮安屍體被發現之後,它都是鎖上的。但馮安當晚出來與紀珠相會,當然不會順手将鎖鎖上——他畢竟還要回去。所以——,那把鎖本應還保持着馮安出門後的狀态,也就是還應當開着才是。”
“鎖既然不會是馮安鎖的,當然也不會是紀珠。而除了他們兩個人,還有誰會無緣無故碰這把鎖?......這當然并不難猜——兇手,也只有兇手。”
他顯然已将整件事的條理都想得很清楚,慢慢道:“但兇手若是蠹葉齋之外的人,任鎖開着,當晚蠹葉齋的所有人無疑都會成為嫌兇——這樣一來,對兇手豈不是更為有利?為什麽兇手偏偏要将鎖鎖上?”
他臉上露出冷笑,眼睛卻更加亮起來:“這就是此案最關鍵的線索——我們只要看到蠹葉齋的鎖是被鎖住的,立刻就會想到一件事:蠹葉齋的人不會有嫌疑——因為一個出不來的人是沒辦法在外面殺人的。同理,這個裏面的人殺完人後,自然也無法将外面的門鎖上。”
他慢慢地,一字一句地道:“讓蠹葉齋的人摘除嫌疑,就是這把鎖鎖上的原因。換句話說,正因為想保護蠹葉齋裏的人,這把鎖才會被鎖上。——所以,将這把鎖重新鎖上的人,其實并不是兇手,而是想保護兇手的幫兇。而這樣一來,真兇當然就和馮安一樣,就是宿在蠹葉齋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