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林杪(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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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杪便別開眼睛,順手掀起車簾。馬車已經出城,還在一路向前飛馳,天邊殘陽似血,卻也逐漸隐藏在暮色裏......
終于,馬車在路邊一座已經有些年頭的亭子邊停了下來。
十裏亭,送別之亭。
亭子邊系着一匹青馬,鞍上挂着一個包袱。
林杪的目光在年歲久遠的亭子上停頓了一下,随即便默然随薛英下了馬車,走到亭子裏。
已是黃昏,空氣中的溫度已不像白天那麽灼熱,風中似也已帶了絲絲涼意。暮色漸來,周圍草木中的蟲鳴便顯得聒噪吵鬧。
薛英背對着她沉默了很久。
“夏淇的事,是你做的?”
她終于開口,但這陡然的一句話在安靜的蟲鳴中聽來卻顯得莫名突兀。
這聽來雖好像是一句問話,但不知為什麽,她竟似乎已經知道這問題的答案——“肯定”的答案。
林杪沒有說話,仿佛也同樣知道,她會知道自己的答案。
薛英果然沒有問下去,沉默了一下,忽然轉過身來,用那雙溫厚的眼睛認真地看着她,“商晔的事呢?”
林杪也沉默了一下,旋即語調沉靜地道:“秦默當年出事,我知道他死于非命,又發現商晔在那一段時間有些古怪,對夏淇十分畏懼,便隐隐猜到他大概知道夏淇對秦默做過什麽事。馮安出事後,我知道兇手又是夏淇......”
她停頓了一下,薛英卻已接着她的話說下去:“你知道兇手又是夏淇,所以就想用自己的方式去懲罰他?”
溫良的目光猝然一凜,眸子裏的神色卻越發複雜,“這麽說,你襲傷夏淇,就是為了激夏淇做出今日之事,借商晔之口道出他曾殺人的事實?那麽商晔那個外面的‘朋友’也是你安排的了?”
林杪沒有否認,輕聲道:“我知道這段時間夏淇曾對商晔大打出手,所以讓喬慈當年的未婚夫去喬裝接近他。”
她語氣平和,眸中卻仿佛閃出冷光,“——只要‘喜好’相同,他就很好接近。酒醉之下,要借由他臉上之傷說出我們想讓他說出的話,也很容易。”
薛英冷聲道:“這商晔當然不滿夏淇已久,要讓他說出憎厭夏淇之話,自然容易——不論這話是什麽,你們當然都能順水推舟。——那麽唐逑也是你有意安排的一環?”
林杪道:“我也并不知道會這麽巧,但......”
“但就算唐逑那親戚當日沒有聽到這消息,你最終當然還是會将話傳出去——最後這話當然還是會傳到夏淇耳朵裏。”
薛英接着她的話道,她當然已經完全明白——以夏淇這樣的人,自然不會容許有人,尤其是一直仰其鼻息的人對他有異心,更何況膽敢對他做出報複之事......林杪當然清楚地知道他這樣的性格,自然就斷定他激怒之下難免就要做出什麽事......而玉石俱焚下,商晔自然就會透露出一切。
這一切,本都在她的謀劃之中......
她又是一陣沉默,看着林杪,忽然道:“當日,你将殺害喬慈、秦默的兇手告知于我,這三年來,我卻始終未能替他們讨回公道——你是否怪我?”
她目光裏閃出探究,仿佛竭力要在她身上尋得一個答案。
“學生從未怪過監院。”
林杪的聲音沒有絲毫遲疑,“縣衙與侯府沆瀣一氣,監院亦是有心難為。”
她仿佛知道她想在自己身上尋得什麽答案,沉默了一回,終于慢慢開口,神色始終平且堅定,“但學生無法坐視惡鬼行兇,無法就這麽眼睜睜的看着,什麽都不做,什麽都不管——”
她盡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但那淡然冷靜的眸光之下卻顯然有什麽在深處翻騰——
她當然還記得,記得自己當初發現喬慈之死端倪後的驚駭,記得自己是怎樣懷着驚駭之心将此事告訴薛英,記得她是懷着怎樣的心情等待着惡有惡報的結果,更記得薛英是如何告訴自己,盡管她已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結果卻是有心難為。
她當然也還記得,她是如何從不解到憤怒......到接受......但她又怎麽能真的接受?接受那同他們一般的人那麽高高在上,視人命如玩物地殺了一人又一人?
她又怎麽能接受這仿佛天然就該存在着的不公?
薛英凝注着她,凝注着她那平靜的眼底深處翻滾的憤怒,慢慢道:“商晔縱然不算什麽好人,畢竟也罪不至死......你可知,你這番所為,差點讓無辜之人喪命?還是——”
她驟然想到什麽,臉色猝然一變,仿佛突然意識到一個可怕的事實,“你就是想讓夏淇在衆目睽睽之下殺人?”
林杪還是沉默着。
薛英怔住,不知是為她這幾乎默認的沉默所愕然,還是為她這不知何時已經積聚至此的偏激所驚駭。
“你知不知道,此事一旦有些許偏差,你就會萬劫不複,再也無法回頭?”
“他并沒有死。——沒有人死,除了無辜之人。”
她的眼睛裏閃過薛英熟悉的那種兇險,“而夏淇看來似乎也不會有任何懲罰。如果我不是那麽天真——”
她并沒有說下去,但她接下來的話薛英卻很清楚。
所以薛英也沒有再說下去,看着她,慢慢道:“我當初帶你進書院,原是見你天資聰穎,不願你就此湮沒于市井之中......等你有一天走上高處,自然可以......”
“監院讓我等,可我不知該等到什麽時候。如若永遠都沒有那一天呢?”
她看着她,目光沉靜,語調卻已幾近荒澀,“如若那高處盡是些是非黑白不分之人,我又為什麽要去那高處?”
“但我當初帶你進書院,就是為了讓你去那高處。”
薛英目光陡然沉下來,臉上的表情卻已從複雜慢慢轉為平靜。她忽然轉過身去,“當日總算是我帶你進的書院。現在,我叫你走,你走不走?”
林杪看着她,一頓,目光裏露出一種了然的接受,旋即溫順地微微垂下眼睛,“監院叫學生走,學生自然會走。”
“那好,你今天就走。”
她不再多說什麽,慢慢點了點頭,“行囊馬匹我已為你備好,你也不必再去拜會你爹娘,他們那裏我自會替你去說。你很清楚他們,若得知你得罪了安平侯府......”
她沒有再說下去,林杪也不必再說。
她凝視着薛英的背影,慢慢往後退了三步,旋即屈身,鄭重地向她大拜下去,“這些年承蒙監院照顧。監院雖非林杪老師,然林杪心中卻視您為師......在學生心裏,監院甚至勝過師長......”
她微微停頓了一下,那未完全出口的話裏仿佛還藏着什麽,但最終,終于還是不曾說出口,“若非監院,學生恐怕還在紅葉橋擺攤賣字,這幾年也不會能得書院片瓦遮蔽風雨。......此一別,學生不知此生是否還有機會報答老師......願老師珍重。”
久久沒有回音。
林杪伏在地上,看到那淡色的衣角在自己跟前停頓了片刻,随即便自眼前掠過。然後,健馬長嘶,馬蹄輕響,最終終于逐漸遠去,消失......
然後她才慢慢站起身來,沒有回頭,翻身上馬,向未知的前路緩緩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