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察人情幼子晚開口,保性命國君急投醫(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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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國君乃申襄公,赭——即位時年只九歲,如今也不過十三。諸位記得文公如何被方氏母子揉搓?如今對襄公,有過之而無不及。就說十六日前,蕭天子派人送來玉珠一斛,公子石以國君有疾為由代為領取,太傅在朝中譏諷了他幾句,結果三日後暴斃。
赭本就恐懼方氏與車石,此事一出,更是接連十夜不得安睡,夜夜夢見文公哭告。
這晚,年輕國君又被哭聲擾醒,再不得眠,只好合衣出寝宮,直入毓章殿中。
滴漏聲長。待他推開門,赫然見父親背手而立,對一株嫩竹出神。他一步一頓,可還沒等挪到文公身旁,忽地風聲大作,嫩竹折裂,內裏竟是血色汁液,噴湧至父子兩人身上!
文公雙腿如嫩竹般折裂,撲倒地上,淚淹宮閣,泣曰:“有申一地,天隘庇佑,交好鄰國,是故諸侯相争,亦可享百年安定,不必過于仰人鼻息。然申根基不穩,主下不分,亂必出于內,恐使百姓、流離失所!我之過,申之禍!”
淚将血竹汁液沖淡成嫣紅色,沾濕襄公衣袍。他忙伏于地上,泣訴道:“兒今權柄旁落,雖然憂心,但也無力。還請父親明示,如何可解,延綿申祚?”
文公哭泣不語,良久起身,拂袖而去。又過半柱香時間,從內室裏幽幽傳出一句道:“等人來罷,等罷……”
襄公不敢起身,俯身抽泣不止。忽然一道驚雷劈下,天地震動,眨眼間文公又在他眼前,雙目圓睜,衣擺蹭過他臉。
年輕國君猛然驚醒,竟是夢中之夢,“衣擺”原是帷幔撲在臉上。待喘息稍定,他意欲起身,忽聽床下有人低聲道:“主公怎生安睡?”
申君大驚道:“夜長星稀,寡人為何不得安睡?”那人道:“國君之位不穩,觊觎者虎視眈眈,如何安眠?”
聽見這話,襄公立時爬将起來,拉開簾子一看:竟是班佳放假充寺人,候于寝殿之中!
這幾年間,班佳放也屬實不好過。其子祿為公子石謀劃,他卻常常夢見父親班阖,抱住先君牌位哭道:“吾門不幸,有此逆君背義之後輩,使我死後不安。”一時場景變幻,又是文公呼告:“無殺我兒,無毀我國!寡人何辜!”
如此種種,常使他恍恍惚惚,汗透棉被。
且其子班祿追随公子石愈久,頑劣之态愈現:聚衆鬥酒,私納民婦,至于奇珍異獸,碧玉珠寶,都讓人從渭水崤山中搜刮來,充實庭院。各色寶貝,公子石得十分,則祿就可得兩分。
班佳放從小就受“忠孝”之教育,雖然愛子,但終究寝食難安,思前想後,終于決心與申君一道,彈壓公子石等。公子石眼線頗多,放不得已,這才有假充寺人,深夜進宮之事。
襄公聽罷,如何不喜,又懼怕班佳放使詐,便垂手道:“卿之子事公子石,若卿為其眼線,寡人豈有容身之地?”
放聞言,便從身內掏出匕首,在左小臂上劃開三寸長,俯首道:“若臣心不誠,則先祖不得安眠,而子孫皆不得好死。”
血滴滴答答流了一攤,正如夢中翠竹汁液。襄公心一跳,遂信其言,握其手問:“叔父把持朝政,如何是好?”
放曰:“方氏與公子石掌權已久,一時難以撼動,故主公須得從外借力。”襄公忙問:“何地何人可以托付?”
班佳放答道:“先君文公有一姊娓、一妹陶,皆是惠公時郝美人所生。郝美人早亡,此二女與文公養在一處,感情頗深。如今娓嫁與白國為夫人,陶遠嫁陳國,頗受恩寵,且已生子。”
襄公道:“這二位姑母寡人知曉,但其出嫁時寡人尚幼,未有印象。只是聽說大姑賢德,小姑妍麗。”班佳放點頭道:“彼二子一在白,一在陳。陳乃大國,國力雄厚;白乃鄰國,素來交好。主公何不書信二封,寄送二姑,求其國幫襯,施行公道?若有外力輔助,權柄歸正,亦可指日而待。”
襄公惦記着文公托夢,囑咐他等人輔佐之語,沉吟半晌道:“此舉可會為申地引來戰争?”
班佳放道:“此時陳、白二國君并非貪功好鬥之徒,況以申地之險,易守難攻,一時并無戰争之虞。”
此話襄公并不全信,可他一心要解燃眉之急,壓制公子石等一乾人等,只好合衣磨墨,寫書簡二封,又問:“可有穩妥的送信之人?”放曰:“臣近來新得一家丁,馬快步強,可命其送達。”說罷,欲言又止。
襄公道:“卿為寡人盡心盡力,若有心事,不妨盡數道之。”
放乃俯首道:“待主公重握權柄之時,盼留臣子祿一命,以延子息。”襄公許之。後人有詩嘆曰:
班氏知亂心不安,一朝見君夜半潛。
可憐父母愛子心,終為而後埋禍患。
班佳放出寝殿時東方已微亮,徹骨涼風卻鑽進寝殿,襄公不由得向內瑟縮。他憶起父親夢中所囑,難道等的人即是老臣班佳放?或是另有其人……
襄公赭此時也不過十餘歲的少年,越慮越愁亂,再也無法入眠,只好合衣出門,卻見空中飄雨,而伍克旅竟已立在殿外,颔首示意。襄公驚問:“卿日日來如此之早?”旅答曰:“以史官之職,每日都需早到,只是主公不曾在此時出門,故未得見。”襄公心裏緊張,卻只能死死壓着心事,不敢顯露。
伍克旅見申君不言,上前一步道:“臣有要事相告。”欲知史官欲訴何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