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回 死中生應允将還眼,暗中明三入崤山中(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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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閃早脫了盔甲,穿裏面白色長衫,披一件撿的袍子,血凝結在其上,被破海公主包紮過,顏色還是滲出來。
在牧童眼中,她簡直像個掉陷阱裏被紮傷的獵人,可憐又有殺氣的。
見此人眼神越來越不對,盯着自個兒,牧童心中發麻,催着牛快走,牛就是不走,哞哞地耍賴。
“你是哪裏人呢,小孩。”
見“獵人”和自己對話了,小牧童忙說:“白人呀。哦不對,說是白王已薨,如今要将我們歸入趙國。”
小牧童只有一瞬間的低落與悵惘。也許是吧,苛政猛于虎,百姓不管誰當權,只關心自己的日子好不好。
“趙國……離這裏十萬八千裏。”
“又能怎麽辦呢,趙王打贏了。”小牧童無奈嘆道。
“那申,申地歸了……誰?”張閃舌尖都在抖。
“申國啊,”小牧童想了想,“申君也去了嗎?我娘沒說。”
申君沒死。申國尚無歸屬。申國尚沒盡失。
等等,此次戰事是吳國挑起,聯合趙國而來,那白地歸了趙,吳王心中就沒有疙瘩嗎?他們為了攻陳,那陳又怎麽樣了?
趙和吳都是锱铢必較的,兩只老虎一同獵食,豈非要因為分贓不均而争鬥?
小牧童見“獵人”的眼越來越亮了,心中害怕,一咬牙,猛踢一角牛肚子,牛終于向前挪了。
張閃猛地咳嗽起來,小牧童回頭一看,嚯,噴血沫子呢。
“噫,那個。”牛又回來了,小牧童怕牛撞自己,忙撫摸着牛頭,安撫它。“你要是受傷了,可以去崤山,有個會治病的,帶着藥材去崤山哩。”
“崤山?誰?”
“哎呦!”小牧童驚呼一聲。果然不是一般人,都傷成這樣了,抓人還這麽疼!“快放開我!是個女子,不對,兩個女子,大的仿佛比你大幾歲,小的仿佛比你小幾歲,大的板着個臉,小的奄奄一息,說要去崤山!”
張閃趕忙松開了牧童。
“我娘腿不好,我們遇見這二人,大的那個給了我娘一些藥,真是管用。我想着你要是傷了,也能找她們去,說不準能讨些藥。”
張閃眼中晦明不定,小牧童以為這人要怎麽樣——
她給自己單膝跪下了。
“多謝幫我找到親人。願你娘和你,平安順遂。”
說罷,此人拔腿就走,比剛才看起來精神多了。
說來也怪,此人走後,牛不用踢,自己就慢慢走了,獨留小牧童好奇地向後瞥了幾眼。
跑得還真快,這會功夫沒影了!
崤山光是屹立此處,就像家一般。即使張閃已經狼狽至此,仍在崤山腳下聞見三娘燒飯的味道。
倘或遠離了世事,住在崤山上,定是很舒服的。張閃模糊地想。
她靠在崤山山腳,後背硌在石塊上,頓時感覺疼痛稍減。但那個坑裏的人,還在朝她嚎叫,凄慘無比。
張閃緩緩閉上眼,靜靜聽着悲號。若要怪,就怪她吧。
“你不回申赴命啦?”一人近在咫尺地沖她說話。
阿閃睜眼,眼前是無足道士的臉。
崤山山腳,老者,還有個恍惚的張閃;一瞬間時光回溯,她回到小時候,那時她的悲喜還都在自己身上。
“師父,師父你來找我了!”她幾乎跳起來。
那人推她:“诶诶,你師父早為你死啦,別亂認!況且我比他年輕很多吧!”
張閃揉揉眼再看,的确不是。
“你比他,”張閃比劃了一下,“老。”
那人抹了把臉,這小妮子,不僅說話不好聽,還激動得噴他一臉唾沫星子!
“我呢,受友人之托,給你帶句話。”
張閃扒着他左看右看,好像在尋找他是故人的蛛絲馬跡。
“有人托我和你說啊,天有道,道定命數,你要受不住命數無常,就別再做事,但要做,可就不能太心軟,需得平常心對待。”
不說還好,說完之後,張閃簡直要整個人撲上來。跟小時候的阿閃如此相像。
“胡說,誰會特意來告訴我這些!你究竟是從哪裏來的!”
“我啊,郴國來的。”那人很大方地說了。
“郴國,等等……”仿佛是誰去了郴國,至今未歸。“是不是武棠高士!她人呢,怎麽不親自來?阿琢呢,可與她在一起?”
那人一拍腦袋道:“她說自己女兒行事不正,無顏再回申地。你還真是有些頭腦,不枉我當初讓國君見你。”
沒錯,這人就是當初在申宮殿中,和申文公說止雨時刻的陰陽術士;郴國人士。
“什麽?!你讓國君,等等,別走!”
“可別了,我啊,不走又得讓你認作師父喽,我可不想死!”
此人的話句句坦誠,又直戳心窩子,把張閃激得,更像回到了小時候,和無足道士在山坳處吵架的時候。
她喊道:“誰說我老師都死了的,雲風就好好的,我還要去找她,去治傷,□□!”
小時的張閃就這樣,激動起來就忘了痛,忘了憂。她拔腿就要追——
“阿閃!”
小張閃還欲理論和追問,如今的張閃卻被人一把從側面抱住。雲風的聲音像剛從河裏撈出來的,帶着濃重的濕氣。
忽然就長大了。阿閃的情緒忽然就安定下來。她托住雲風的胳膊,卻感覺自己這并不厚實的衣服濕了。
于是她從托胳膊變成了托臉——雲風緊閉雙眼,淚胡亂蹭了一臉,且還在持續不斷地流出。
張閃仔細地幫她擦淚。
“聽說崤山上有神醫和神藥,因此我活着來找你治傷。”
雲風的淚流得更兇。她哭也不出聲,不睜眼,讓張閃整顆心都揪起來。她一心想着報仇、報仇,都忘了也有人将她性命視作自己性命般擔心。
這眼淚給她哭醒了。
就這一刻,崤山刮來的山風是溫柔的,再沒有了血腥和沙塵,給人間吹出一片清淨地,供人暫時休憩。
欲知後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