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荠山(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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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荠山
正是暮春時節,整個荠山被春雨籠罩着,綿綿細雨滋養着土壤,萬物伸展開枝葉沐浴雨澤。
溫雲廷禦劍行至荠山上空,眸光瞟見山坡上有一個嫩黃的身影絲絹一樣在風雨中搖曳着,一晃眼便消失不見。他沒有停留,繼續前往象征赤狼族領地的白城。
赤狼族內一片祥和。
溫雲廷悄聲落于赤狼族王宮的後殿,收劍後疾步向槐林園走去。行至半路,忽見拐角處走來一群奴婢,個個手裏抱着新開的綠梅,正往花房走去。其中一人擡頭瞧見溫雲廷,頓時吓得連連後退,手中綠梅不慎掉到地上,朵朵新梅被黃泥覆蓋了厚厚一層。
“三王子!”那婢女吓得大叫起來,也跟着花盆跌倒在地上。
“瑩兒?”
溫雲廷認出那容顏已顯老态的婢女,想上前将瑩兒扶起身來,瑩兒卻萬分恐懼地往後退。
瑩兒一邊退,一邊驚詫地問道:“三王子不是出家了嗎,怎麽又回來了?”
溫雲廷收回手,止住靠近瑩兒的步子,回道:“回來看看大家是否安好。”
“安好!族內一切安好!”瑩兒慌亂地從地上爬起身,又急忙蹲下身去将碎花盆和綠梅拾起,随後俯首低聲道,“瑩兒還有事,瑩兒先行告退!”
其餘婢女聞言,亦顫顫巍巍地跟在瑩兒身後急忙離開。
溫雲廷還未來得及詢問春杏是否安好,大王是否安好,見衆人仍舊和往常一樣不願理睬他,便怏怏地繼續前往槐林園。
他還未走至槐林園門外,路口忽然刮起一陣陰風,竟一路推着他向前,吱呀一聲吹開了槐林園的木門。
溫雲廷擡腳跨入槐林園內,随即放眼望去,見院中的草地顏色鮮綠,地上的石板路被成片的青苔覆蓋住,上面爬蟲肥碩,露珠晶瑩透亮;院角的槐樹仍舊枝葉繁茂,幾年不見,樹乾竟愈加粗壯。而院內的房門緊閉着,屋檐上寂寥地挂着一道雨簾。
一個紅臉姑娘正恬靜地坐在院裏的石凳上。
姑娘身穿杏黃色衣裙,頭上紮着兩股由細碎辮子纏成的花辮,臉上有着太陽般和煦的笑容。
溫雲廷剛走進院裏,春杏便站起身來,像他離開之前無數次等候他時那樣,走上前迎接他道:“回來了。”
溫雲廷走近春杏身前,呆望着春杏,輕聲道:“我回來了。”
“這麽多年未見,王子變了。”春杏撫摸着溫雲廷的臉,笑道,“變得更加健壯,能夠讓人依靠了。真好。”
溫雲廷擡手去握春杏的手,卻像是握住了一股涼風。他望着春杏含着淚的笑臉,驀然落淚道:“是誰害的你?”
春杏笑着搖頭不語,低頭隐去眼角的淚。
“是溫佩?”溫雲廷泣道,“還是溫昌?”
春杏仍舊搖頭不答,只望着他滿心歡喜地笑着。
“往後我陪伴不了你,也陪伴不了小棗了。”
春杏将一個木頭刻成的小鳥塞進溫雲廷手裏,擡手輕輕擦去了他臉上的淚。
溫雲廷只覺心間仿佛有一團熊熊燃燒着的火焰燒至他清修多年的禁地,似要将他所剩無幾的一切全部掠奪而去。他含着怒火現出空人劍,轉身便要沖出門去,春杏見他怒火中燒要做傻事,連忙閃至門前阻止他道:“你今日雖已不同往日,你去殺了他又能怎樣呢?難道這一切還能回到過去,人死還能複生嗎?”
溫雲廷緊握着手裏的劍,望着春杏那張已然看淡的臉痛哭道:“可我還能為你做些什麽呢?”
“離開這裏,不要再回來了。”春杏跟着泣道,“你還小的時候,大王将你交給了娘和我,住進了這個小小的槐林園,我和娘盼望着你能無憂無慮地長大,可惜天不遂人願,娘去世後,你我都活得艱難,倘若你我最終都無法在此安身立命,那便離開這裏,去你想去的地方,去找尋你的道路,不要再回來了。”
“如果我當初帶你走,你就不會……”溫雲廷跪地哭道。
春杏聞言,搖頭道:“王子不必自責。人各有命,我就是一個俗人,哪裏受得了清規戒律之苦。這些年我已想明白許多事,能再見你一面我心願已了,還望你莫要陷入仇恨苦海,虛度光陰,困于俗世不得志。”
溫雲廷正感到悲痛欲絕,卻聽見春杏的聲音輕如煙雨,在他身前哽咽道:“雲廷,我要走了,你在人世要多保重。”
春杏的話音剛落下,她的身體便化成絨絨細雨消逝在雨霧中。
空中細雨仿佛也變得沉重起來,轉變為傾盆大雨,直将溫雲廷渾身澆透。溫雲廷只覺身心已懸浮起來,似有千萬根銀針紮進他的筋骨,腦袋正遭受剝皮刮肉之痛,又覺筋骨皆被人剔去,留在地上的只是一攤正在潰爛的皮肉。鑽心的疼痛牽扯着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膚,他無力持劍,癱倒在地上痛哭良久,只覺手腳無力,心死道亡。這偌大的荠山,偌大的赤狼族,往後再無人會年年等候他歸家,再無人會時時刻刻将他牽挂于心。
事到如今,他已不知這一切是為了什麽。
倘若他這一路尋仙問道是為了逃出生天,遠離人世,而代價是明知親人慘死自己卻只能袖手旁觀,再裝作無事發生,那他要這道何用?要手中的劍何用?
他捏緊手中的木頭小棗,意識到自己已失去了太多,更加感到身心疲憊,愈加因自己辜負太多而感到罪該萬死。滾燙的熱淚源源不斷地從臉頰滑下,他忽然感到胸口處傳來一股暖意,遂伸手去掏,從衣襟裏摸出了一只翠綠的耳環。
碎裂的小鳥睜着一雙碧波般的眼睛溫和地目視着他。
雨沒有一點要停歇的意思,陰雲仍舊籠罩着整片荠山。
富麗堂皇的宮殿外,守門的老官正低聲埋怨這陰沉的春雨已害他得了風寒多日,不知何時才能停,剛低頭吸鼻子,眸光卻瞟見雨中走來一個單薄的身影,擡頭定睛一看,見竟是溫雲廷淋着大雨正失魂落魄地朝宮殿走來,驚得鼻中又流出兩股清水,忙捂住鼻子快步走進殿內,向溫玦傳話道:“大王,三王子回來了!”
不一會兒,老官從殿裏走了出來,語氣中帶有憐惜,對溫雲廷道:“三王子請進。”
溫雲廷不顧身上的道袍還滴答着水,徑直走入殿內,掀起衣擺便向上跪地拜道:“拜見父王。”
溫玦端坐于高臺寶座之上,臉上雖新添了幾道皺紋,威嚴卻未減分毫。他見溫雲廷一副落水狗的模樣跪于大殿中央,不禁揶揄一笑,道:“多年未見,溫道長怎麽弄成了這麽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是道法讓你大失所望,才讓你想起我這個老父親,想起這片養育你多年的故土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