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霜花盡(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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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霜花盡
溫雲廷動作遲鈍地從雪地上爬起身,頹喪地對谷婆作揖道:“師尊。”
谷婆聽見溫雲廷叫她師尊,笑道:“你還當我是你的師尊嗎?”
“您收我為徒,自然是我的師尊。”溫雲廷道。
聞言,谷婆笑得更加開懷,道:“那好,我問你,你現在身在何處?”
溫雲廷立即環顧四周,發現自己已在匽谷山清雲間內,剛開口欲答,又猶豫不定,将話吞了回去,低聲道:“弟子有疑惑不解。”
谷婆道:“請講。”
“适才弟子大夢一場,夢見自己并非是師尊的徒弟,而是拜了浒月山上的浒月大仙為師,成了浒月大仙的弟子,亦成了黎霜的師弟,修行之路艱難,無法得到突破,遂自暴自棄,正欲自我了斷,是師尊呼喚我,救我于夢境。”溫雲廷道。
“那你因此走出困境了嗎?”谷婆問道。
溫雲廷答道:“并未走出困境,反而因夢太真而分不清虛實。現下看什麽都不覺得真。”
“世間所有,皆有可能是假象,而情假不了。”谷婆道,“華南真人曾夢為蝴蝶,分不清蝴蝶與自我,而看到道。你在其中又看到了什麽?”
“我……”溫雲廷低聲道,“我看到了一個曾經救我于水火的女子。”
“你信她嗎?”
“信。”
“你信你自己嗎?”
溫雲廷聞言,垂頭沉吟道:“信。”
谷婆道:“那你告訴我,你此刻身在何處?”
溫雲廷緊握住手中的耳墜,凝語良久,不知所措地擡頭望向谷婆,卻在谷婆太虛般浩瀚的眼中看到了一雙沉靜的眼。那雙眼睛正在冰河對岸與他對視,平靜得如同海面破碎的光斑。
不知從何處飄來一朵清新怡人的槐花,晃晃悠悠,落于溫雲廷眼前。溫雲廷伸手拾起,細細凝望,他好似看到了槐樹下久久等候着他的春杏,還有在槐樹下蕩着秋千,滿懷憧憬的慧玹。這些逐漸陳舊的光影美好得猶如破曉後的晨曦,仿佛在向他訴說着一切都還有挽回的餘地。他呆呆地望着,手指因太想抓住那些美好而捏到發白。又覺心裏仿佛有一股悲蒼之氣破殼而出,竟感到苦楚無比。
事已至此,已經回不去了。
溫雲廷放下手中的槐花,眼中含着淚,搖頭答道:“弟子已無歸處,無法作答。”
說罷,溫雲廷看到谷婆慈愛的笑容像是一只柔軟的手掌撫在了他的頭頂。
“蒼穹之眼我已傳授給你,如何啓用,就看你的造化了。”
谷婆臨走前,轉身對溫雲廷道:“不要忘了我給你的東西。”
言盡,谷婆擡腳徑直跨出了門去。
剎那間,清雲間化為烏有,狂風驟雨落在了青玉臺。
溫雲廷癱坐在青玉臺上的血泊中,手裏捧着一對翡翠耳環。暴雨洗刷着臺上的血跡,将溫雲廷破爛的白色道袍拍打得好似一只挂在枝頭搖搖欲墜的殘筝。
雨水順着溫雲廷的脖頸流入胸襟裏去,溫雲廷伸手去摸脖子上的玉墜,發現脖子上空空如也。他感到手中似有活物在動,像是要掙脫他的手掌逃離出來,遂展開手,發現兩只翡翠耳環竟又再次變成了一只翠綠如青棗的鳥。
只見那鳥從他的手心逃離出來後,在雨中朝着東方啾啾啼鳴,随後展翅向東飛去。
溫雲廷禦劍跟上青鳥,随着青鳥一路飛至浒月山。
越過山門,乘雲直上,只見蒼山蕭條,綿雲沉在山峰,緋山與小青峰草木枯竭,沁心殿外清泉乾涸,荒草叢生。山上飛鳥全無,一片死寂沉沉。
溫雲廷落至沁心殿外,見金殿腐朽成木,蟲眼密麻如雨,周身堕氣橫生,昔日的神聖光景已不複存在。
青鳥飛至沁心殿外便變回兩只翡翠耳環落于溫雲廷手中。溫雲廷将耳環收進衣襟內,環視了一眼四周,收劍擡腳跨入沁心殿。
他剛步入殿內,落滿塵埃的高臺上忽然多了一個灰白的身影。那身影白發蒼蒼,手中抱着一杆拂塵,雙目晦澀,氣若玄冰,像是已等候了多時。
“你來了。”那白衣仙人對溫雲廷開口道。
溫雲廷上前畢恭畢敬地作揖道:“拜見師伯。”
那白衣仙人聞言,起身大笑起來,望着溫雲廷,将一本泛黃的書籍展示在手中,問溫雲廷道:“你可是來找這個的?”
溫雲廷沉聲答道:“是,也不是。”
白衣仙人依舊笑道:“那便就是了。”
說罷,用術法将手裏的書籍傳到溫雲廷手中,又望了溫雲廷一眼,笑道:“答案就在其中,別讓本尊失望。”
溫雲廷低頭去看書籍,只見封面上寫有“太玄集”三個大字。翻開書頁,又見“虛空之境”四個大字。再往後翻,皆是空白一片。
溫雲廷凝視着“虛空之境”四個字,思索片刻,後知後覺地低聲呢喃道:“此乃禁術……”
“不錯。”浒月大仙笑道,“你該如何破解呢?”
溫雲廷再次低頭去看《太玄集》,卻見書中湧出了一潭清泉,泉水底下浮上來一只身披彩霞的魚兒。那魚兒擺着尾巴沖溫雲廷游來,嘴巴一張一合,像是要開口說話般,哀求地看向他。溫雲廷正要伸出手去,書中已有一雙手快溫雲廷一步,将魚兒捧起,眨眼之間便将魚兒送回了汪洋大海。
溫雲廷難以置信地望着書頁,見魚兒遠去後,浪潮亦退去,書頁再次恢複成了空白。
溫雲廷再擡頭時,浒月大仙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看了看手中的《太玄集》,又看了看灰暗的大殿,目視空蕩蕩的高臺良久,将《太玄集》揣進袖中,獨自走出了沁心殿。穿過荒草叢生的水廊時,溫雲廷忽然停了下來,擡起頭望向了灰蒙蒙的天。他不禁想起黎霜離開浒月山前那日,她獨自站在水廊上發呆的那些時刻,不知她的心境是否也是如此迷惘,如此悲涼。
他久久地望着天上的那輪孤月,驚訝于面對如此荒蕪的神山,它竟還在發着光。那光輝落入溫雲廷眼中,是冷冽的,像是被寒霜封凍住的眼淚。他忍不住想要在此多待片刻,遂屏住呼吸,融入其中。漸漸地,他感到周圍的一切竟孤寂到能令人神智兩失。一股極端爆裂之氣忽然湧上他的心頭。他趕忙抽出神思,急壓住心中的躁氣,待平靜下來後忽覺後背微微發涼。
這世間,果真只有少數人能得圓滿。
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沁心殿,始終覺得和他一樣站在此地受過月光照耀的另有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