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雲化野(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孩童忽然變成黃衣少年的模樣,冷峻的目光落在了溫雲廷身上。少年對溫雲廷勸道:“你現在想要和我為伍還來得及。”
溫雲廷卻凝視着他,沉聲道:“你現在就算迷途知返也來不及了。你無論再殺誰,這一切都不會從頭來過,白野也不會再次活過來。”
“可是我大仇得報,還能将世人玩弄于股掌,我逍遙自在。”白野盯着他,厲聲道,“這世間再無人可壓制我!就算是神仙也不行!”
溫雲廷聞言,微垂眉眼,鼻尖吐出一縷似有若無的嘆息,低聲道:“你有太多恨,即便是天下第一,也猶如這世間的困獸,談何自由?”
白野反問道:“即便如此,我就該死嗎?最該死的分明是那些坐享其成的神!他們受人膜拜,受人供奉,卻冷眼漠視苦難!他們,還有推崇他們的你,最為該死!”
溫雲廷見白野恨海滔天,而他心間的海域卻在無限延伸,波瀾更疊到深處。他凝望着白野,面如高山,沉靜地道:“你以為你反抗神,弑神,便就是逆天而行?”他冷笑了幾聲,眼底似有無限悲涼,“上天給你七情六欲,給你仇恨和希望,你哪樣沒接住?你用上天給你的神智和貪念對付和你一樣苦命的人,這就是你所謂的逆天而行?用如此相同、如此卑劣的手段傷害同族,你與你所說的冷酷無情的神有何分別?還是你自認為自己的苦衷比天高,自己的恨比地厚,而覺得自己的殘酷比神更高一等?”
白野聞言,凝目看着溫雲廷,靜立不語。
“你責怪神不救你親人,不救聖人,難道得道者就被它所救了?”溫雲廷步步走近白野,盯着他,沉聲道,“神從不渡人,但神引人自渡。你可知這世間有多少人上山求道,修身養神,為的不是成神,而是為了自救?”
“你問我怨嗎,此刻我卻要問你,倘若白野還活在這世上,看到你如今的所作所為,他會是何感想?他會怨嗎?會怨曾經想要帶你一起上山,怨救下你一命,卻未讓你真正得救,反而讓你更加絕望,讓這世道更加暗無天日,他會怨自己嗎?”溫雲廷直視他道。
白野感到身上的骨頭在吱吱作響。他愣了片刻,望着溫雲廷,竟一下感到大失所望,随後哈哈大笑起來,笑得滿臉苦楚,哀聲道:“怨又如何,不怨又能如何?不怨,他就能得道升天了?他就能不死在那座荒山上,就不會被生父所抛棄了?你這般義正詞嚴地質問我,不就是因為我走的是獨木橋,而你要砸了我的這座橋?”
“你說得頭頭是道,句句是至理名言,揚言要殺我,還不是在順從天意?”白野展開手對着溫雲廷,笑道,“你想殺我得道,我尚且還在地獄,你又怎配得救?都是世人的選擇,你向神便是對,我向魔便就是錯,既然如此,我倒要看看你如何殺得了我。”
他見溫雲廷站立不動,忽覺疲憊,将手撐在井口,繼續道:“你不是要拿回你的眼睛嗎?來拿呀。”
溫雲廷仍站在原地不動。他見那站在井邊形同屍鬼一樣的黃衣少年,分明是一個滿目悲憤的八歲孩童。
然而他始終看不明白他。
“有人修神道,就會有人修魔道。”白野凝望着溫雲廷,“這就是道,不管你認不認可,這就是陰陽相互制衡。溫雲廷,我何錯之有?”
溫雲廷沉默片刻,似聽見有恨海的哀鳴聲萦繞在他的雙耳。他沉聲道:“即使在你看來你無錯,人也應當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代價?”白野見他決心與自己鬥下去,繞了井口半圈,又俯視了一眼井底,随後擡頭對溫雲廷道,“上天既然将我鑄造成一顆鐵釘深紮于這人世,今日你若殺不了我,我定讓你,讓這世道死無葬身之地!”
說罷,他踩上井口,縱身跳進井裏。
溫雲廷正覺此恨無解,道的制衡無人能破,見他倏然跳入井中,趕忙上前一看,卻見混沌一樣的井底忽然湧上兩顆綠汪汪的眼珠,脹鼓鼓地擠在井中,漸漸分裂出鼻子和嘴巴,伸出芭蕉葉大小的舌頭,舔了舔嘴唇後,口水溢滿井底。
井中并沒有白野的身影。
溫雲廷剛看清井底之物,那雙眼睛忽然攪作一團,似一道潑墨,猛地濺進他的雙目之中。
溫雲廷只覺雙目像是被蒙了一層黑油,濃厚的墨色中,忽有一道白光沖破黑暗向他刺來,身後攜帶着無窮無盡的荒野。
那白光漸漸近了溫雲廷面前,只見光輝中慢慢顯出一把銀劍,銀劍上的紅珠瀉出了一條長長的血跡。那光輝中,白野蒼白的臉和長發漸漸展露出來,身上的白衣如同紙衣一樣飄飛着,萬千筒紙在他身後灑落,雪花一樣飄蕩在蒼涼的荒野裏。
溫雲廷見白野來勢洶洶,劍氣逼人,以不可抵擋之勢向自己刺來,強站住腳,抵擋住迎面而來的狂風,手中現出夜雪劍,在血煞劍向他刺來的剎那擡劍與他對抗,卻被劍氣擊飛出去好幾裏,手中的夜雪劍竟被斬碎成兩截枯骨。
僅此一擊,溫雲廷便仰倒在草地上,再無力爬起身來。他的胸腔被劍氣震碎,口中猛然吐出一口鮮血,身上的白衣被血染紅,手上的筋骨也斷了。
白野飛身至他的面前,煙霧一樣飄飛在他上空,凜然俯視他道:“你當我的真境是你想來便能來,想走便能走的嗎?”
溫雲廷已無力回話,只是怒視着他。
“你分得清黑與白嗎?”白野望着溫雲廷,忍不住搖頭道,“你可知為何你的師父浒月大仙不來殺我,反倒是你們這一群志比天高,命比紙薄的正義之士整日想着該如何殺我?”
說罷,白野再次将血煞劍對準溫雲廷,繼續道:“你應該明白這場争鬥也是上天的把戲,輸贏與對錯全憑實力說了算。我最後問你一次,要不要放棄?”
溫雲廷掙紮着從地上爬起身,張着一張血口,雙目死死盯着白野,咬牙道:“我……一定要……打敗你!”
他匍匐在地上,像斷了翅的白鶴,一點一點向前蠕動,想要去夠那把斷成兩截的夜雪劍。
白野緊緊盯着他,見他渺小如蝼蟻的模樣,忍不住感到一陣惡寒。他知道他一定會拼盡全力打敗他,直到豁出性命為止。這世上從不缺少這樣一根筋的人。可如若不懂變通,這樣的人只會顯得更加愚蠢。
“為何你上了山,修行了這麽多年還是這麽天真。”白野望着溫雲廷沉聲道。
鬼使神差地,白野将血煞劍刺進了溫雲廷後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