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雲易散(十)(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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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禾有些疑惑,但還是乖乖跟着纖凝走了很遠,遠到再也看不見霆霓,遠到她們的話再也傳不到霆霓耳朵裏。
這次,真的再無淚可流了。于是她只是笑着,極輕極柔地說,“素禾,我走後,有一件事要囑托與你。有個人類孩童,名為阿曜,又聰慧又不怕苦……”
“阿姐?你說什麽呢!你不是剛回來嗎?怎麽就要走了?”素禾的心立即開始了惶恐的戰栗,她忙不疊地打斷纖凝,心底卻已隐隐升起一種不祥之感。
纖凝緩緩搖了搖頭。
素禾立刻心底一涼。幾乎是同時,她的淚從眼中奪眶而出。她顫着聲音問:“怎麽會?楚繁給的浮靈果是假的對不對?可你已經活過來了啊!沒事,他那裏還有荊果呢!吃了就能靈力大漲,我這就去管他要……”
“不是的,素禾。”看着這個從小将自己當成親姐姐的小妖,纖凝心中泛起一股柔意。她何德何能?懷晴有一句話說對了,這世上愛她的人還真是不少。
有些話若今日不說給這小妖聽,恐怕以後就再無人知曉了。當然,除了方才山洞那位。不過山洞那位的命可沒什麽準頭,不知到第幾個三百年就到了旁人手中。因此有些秘密,還是說給素禾聽好。也省得她心中憂思太過,無人能分擔。
曾有三妖,聚于雲霄。
一切之緣起,不是從三百年前,而是從三百二十七年前。三百二十七年前,曾有一朵寬敞的雲,得了妖氣凝聚而成型,久久停留在一方天空中。
雲的上方,舊居着光、雲、雷三只妖。他們給這雲起了個名,叫做春霭。從此以後,春霭便是他們的家。三百年後,也有個地方,叫做碧落潭。只是後者的三位主人尚且懵懂,不知何為情愛。
春霭中,三只妖向來不分彼此。心情好時一起貼上閉氣符上人間散步,累了便回到雲裏歇息。捉妖師自然是遇過的,相互幫扶之下也總能躲過。
那時的懷晴以為,他們再過千百年都會如此。
可其實,不過區區二十七載,這樣的日子便如離弦的箭,再無回頭之日。
一切的一切,還要從一個吻說起。
那一個春日,風和日麗,萬裏晴空。兩只妖找了個僻靜無人的河邊,攜手從雲裏下來玩兒。
“如此晴朗天氣,甚是難得。懷晴居然還在睡懶覺,醒來定要怪我們沒叫他起來賞花了。”纖凝邊撫摸着河邊的一簇簇野花,邊托腮道。絲毫沒注意到,身邊的霆霓早已漲紅了臉,以一種怪異的眼神緊盯着她的側臉。
“不如我們……”
一句話還沒說完,纖凝忽然怔住了。因為她感到自己的頰邊飛快地癢了一下,濕濕的。
她忘了自己本來要說什麽,轉眼間心頭只剩下這麽一件事。她呆呆地将頭偏過來,卻正對上他那雙本欲躲閃卻又忍不住偷看的眼。
他的眼中,滿是赧然。
她又怔愣了一會兒,方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麽。明白過來以後,心裏卻還是一片懵懂恍惚……
她早忘了,她本想說的是,不如我們叫懷晴也下來玩兒吧。
“你們說什麽?再說一遍!”懷晴不肯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是他聽得分明。纖凝皺着眉,滿臉歉然:“懷晴,對不住。不過你不用擔心,我們三個還是像以前一般,如何?”話是對他說的,她手中卻牽着另一人的手。
“不可能!妖怎麽可能會有所謂情愛?那是人才有的東西,肮髒之至!”他早已什麽話都聽不進去了。
“懷晴,別這麽說。”霆霓認真道,“人間可有情愛,妖怎就不能有?”
“可是妖,妖不能……”懷晴依舊怔愣着。
“不能的事,我們自然不會去做。可還有些事,妖與妖之間也未嘗不可。”說罷,霆霓望向身側的纖凝,目光溫柔。纖凝也回他一個甜蜜的笑容,随即挽住他胳膊,順勢将自己的頭靠在他的肩頭。
懷晴的心裏不知從哪生出一堆荊棘來,狠狠地将他刺痛。“好。既然這樣,你們留,我走!”他想都沒想就喊了出來,铿锵的聲音在寂靜的空中久久回蕩着,不留一絲餘地。
“懷晴,你說什麽呢?我從沒想過讓誰走。”纖凝語氣堅定,“春霭還是春霭,你也還是我們的……”
“夠了!”二十七年來,他第一次毫不猶豫地打斷她的話,眼裏的怒火不停翻騰着,幾乎要湧出來。有很多不堪入耳的話一瞬之間堵在嘴邊,可他還是沒能說出口。就連那難收的怒火,最終也轉化為一片冰冷。
他冷冷地笑道:“既然是我懷晴打攪了二位行這茍且之事的雅興,我又有何顏面責怪二位欺瞞已苦?怪懷晴未能早早察覺,這才到了二位不得不出言相趕的地步。”
“懷晴!”她也怒了,眼裏是不知從何而來的痛,“你究竟要鬧到什麽時候!我們都說了,誰都沒有趕你走的意思!你為何如此……”
話還沒說完,她驀地停住了,眼中卻毫無征兆地滑出一滴淚來。因為她親眼看着他最後冷冷地望了她一眼,看着他毫無留戀地轉身,而後便逐漸消失在春霭,消失在她看不見的盡頭。他的背影是那樣絕決。
“懷晴!”雖然自知絕無可能追得上,霆霓第一反應仍是去追。他的身後,纖凝卻輕輕叫住他。“別追了,讓他走吧。”
他不解地看向她,她那滴淚卻早已被自己抹去,恢複了最平常的神情。仿佛方才的不快全未曾發生,仿佛這世上不曾存在這麽一個名叫“懷晴”的妖,更非她的故友。
她尚未死過時,共為他掉過兩次淚。這便是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