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雲易散(十二)(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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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雲易散(十二)
一國有一國之主,人稱君主。妖族亦有一族之主,妖稱妖主。
任何妖都可随時見到妖主,用靈力換取閉氣符。類似于素禾的“身随心移”法術,只不過只針對于妖主。這是生來為妖之權,更是妖主之責。換得的靈力可不是白白消失掉,而是歸妖主所有。妖主想給誰,全憑他自己心情。
平常之妖只知妖主名為冥妖,是只夜妖。卻不知這冥妖并非一成不變。無限更疊中究竟誰能擔任新妖主之位,向來是老妖主說了算。不過也并非老妖主指誰誰便是新一代妖主,具體也得看人家自己樂意否。
妖族有一寶物,名為浮靈果。名兒起的怪雅的,其實不過是個青棗。也并非如傳說中那般三百年結一次果實--想吃青棗年年都有。只不過,每過三百年,這妖主的“妖魂重還”術也才能使一次。只是不知從第幾代開始,頑皮的妖主吃着青棗來了靈感,頓時福至心靈。
為了将這一神話色彩延續下去,也就有了浮靈果一說。也仿佛是為了讓妖族在自己的管轄中日漸繁榮,歷代妖主都願圖個好彩頭,也就都學着那聰明的老妖主,每使一次這法術都要上一次乾山,摘一把棗子。不知怎的,也就被那些個留心眼的捉妖師逐漸傳成了浮靈果每三百年結一次果子,果子就結在這乾山之上。
這浮靈果究竟給誰,究竟哪個妖能榮獲新生之福氣,還得看原妖主自己喜歡誰。當然,如若這妖主自己還沒活夠,那便将這妖魂重還之術攢起來不用,也不會有任何人阻攔。
妖魂重還,還的是死去那妖的魂,可浮靈果給的命,卻是妖主冥妖的命。既用了人家的命,便該作為冥妖活于此世。從前的再多愛恨情仇,此後便再于己無關了。被選中的妖,亦有兩條路可選。若不應,那你該怎麽死還怎麽死去,只不過再讓你于人間玩兒幾天。若應了,這擔子一背便是至少三百年。至少三百年,整個妖族的生死榮辱,全系你一人手中。
重活一次的妖,大都起始于貪生怕死。可三百年後他們就會知道,做冥妖,遠不如做死妖。也正因此,大多妖主第一個三百年會便将浮靈果給出去,只盼自己選的妖能替自己照顧好妖族,而自己也好替那妖去死。
上一位妖主是位土地妖,生得一副和善婦人的模樣,內心極為機敏,第一個三百年便找到了接班的妖。
“大娘,您怎知我定會應您?”懷晴苦笑着問。
“因為,你于世上尚有牽挂之人啊,怎麽舍得去死?”土地妖笑着,瞟了瞟纖凝。
“那大娘您難道就沒有牽挂之人了?”
土地妖的笑容收斂了,換上一副憂心忡忡的眉眼,她嘆了口氣,最終欲言又止。其實她本想說“三百年後你就知道了,再牽挂的妖也終會成為陌路,因為這便是冥妖的命”,可她轉念一想,怕說出口後懷晴就不肯做冥妖了,因此生生咽了回去。
懷晴不得不承認,大娘說對了。就因為纖凝還活着,他也不會去死的。即使要成為冥妖,即使要世間再無懷晴,即使死去的話就能讓她一直記得他。
冥妖妖力無窮,靈力無限。他身負妖族興盛的大任,卻不能對任何妖甚至人的生死做出乾涉,除了三百年一次的妖魂重還之術。也就是說,就算親眼看着自己的族民被捉妖師所殺,他也只能袖手旁觀。
于是,他只好編造出“荊果”的謊言,用源源不斷的靈力滋養着那些妖力極弱之妖。冥妖有着幻形之術,他便為自己捏造了一個“銀杏樹妖楚繁”的身份。做懷晴的那些年,他執拗甚至倨傲,實在說不上好脾氣。也許他落得這個地步,正全怪這一身倔強?既然如此,那便讓楚繁做個溫潤君子吧,喜笑喜勸和,獨獨不喜與人争吵。
楚繁這身皮,他一用便沒脫過。說來也好笑,這三百年他作為楚繁,素來和善待人也遭人和善對待,再沒和別的什麽人起過什麽争執了。他所有的争吵,都只在他前二十七年作為懷晴時發生過,對他曾最在意卻最終再無法相見的二人。
若問他還想不想繼續做着萬妖之主,他會脫口而出不會。可若問他想不想再見她一面,他又會沉默半晌,最後如實招來,想。
可這妖魂重還之術,卻不能由他親手對她施展。只因除了她,他還有一個虧欠已久的故友。這個故友沉默寡言不善言辭,之前在一處時常被他嗆得啞口無言。這個故友又不喜争搶,什麽都主動讓給他,除了……
他知道霆霓獨自在雲端等了她三百年。如果有一個人能讓她活過來,那理應是霆霓,而不是害他們二人永遠相隔兩方的他。他将浮靈果給了霆霓,卻不敢讓這位故友看到自己面紗下的面容。
他欠他兩只妖的兩輩子,如何能還清?又如何還有臉面相見?
楚繁不打算再回山洞了。作為冥妖,事務本就繁忙,就連個假身份,本也不容他留戀的。至于那些老妖,有荊果吃,有地方躲捉妖師,足矣。而他,是時候做些冥妖該做的了。想到這兒,他的眼不禁深邃起來。關于……另一樁事,一樁不到不得已他不可對任何人說出的事,尤其是素禾。
“從此以後,我便留在了陵蘇。可直到今日,我都再沒見過懷晴或是霆霓了。我自然記得霆霓還在春霭等我,可我無論如何也不能再回去找他了。如果我真的回去,便是對不起懷晴,更是對不起霆霓他自己,我……”纖凝臉上現出為難之色。
“阿姐,不怪你。”素禾在一旁安撫道。
“懷晴他選擇了獨受三百年之苦,如今又要受六百年之苦,可我卻做不到。”纖凝說着,想起去年第一次吐血時的光景。那是三百年前的舊傷,再次發作了。那天的她只是平靜地笑了笑,知道一切該來了。
“阿姐,你既決定了,無論如何我也會支持你的。不知你……還有多長時間?”素禾看向這個被自己奉為信仰十八年的阿姐。她從不知,她承受的原是這般痛苦。
“三日。”她淡淡笑了,眼中并無不舍,反而漸漸與素禾記憶中那張臉重合了。“最多三日,我便該回我該去的地方了。剩下的這三日,我會還另一筆債,好好陪着他。”說罷,她回頭望了望那個等在遠處的人,卻發現他也正在望向自己。
已經等了許久,他眼中卻并無焦急之色,只有無限缱绻。見她也望向自己,他立即牽動嘴角,輕輕笑了一下。她亦是如此。
他始終沒問,那三百年來她為何沒回來見自己。
碧落潭內,嘆氣聲未曾斷絕過,往日的歡聲笑語被一片死氣沉沉所取代。
“素禾,我愁是因為菱菡的事,你近來又是怎麽了?”何田忍不住疑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