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戲蓮間(三)(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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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戲蓮間(三)
方才還編排得盡興的二位一看花拂本尊出現在眼前,立刻被吓得魂飛魄散,連話也說不利索了,一口一個“花大俠”叫着,說的盡是求饒的話。
花拂這才将劍緩緩收回鞘中。仿佛是感受到四道目光正齊刷刷盯着自己,他偏過頭去,目光不偏不倚,正落在葉淮的眼裏。
“你怎在這?”花拂皺眉道。
“我還想問你呢。早知你也來,我就不掏銀子了,讓你請我多好。”葉淮懶洋洋道。
“花拂,我問你,菱菡她到底去哪了!”何田再也忍不住,直接站起身來質問道。梧遇見狀,連忙扯他的袖子,試圖把他按下來。
“吳神醫?你沒死?”花拂眉頭皺得更緊了。
那兩個醉漢竟也循聲望來,齊聲奇道:“吳神醫,你沒死?”
梧遇最擔心的是終究還是發生了,他只好尴尬地笑笑。
花拂望着眼前這四人:葉淮、葉淮稱之為“自己人”的女妖、僅有過一面之緣的菱菡之友何田、死而複生的吳神醫……已經亂到了他無論如何也解釋不了的地步。
好在此時的他本就心亂如麻,一時也來不及細想這些。他猶豫了一瞬,最終還是搬了一張杌凳過來,同四人坐在一張桌子旁。
葉淮裝模做樣地為他引見另外三人:“這三位分別是秦姑娘、何公子和吳公子。”又裝模做樣地對那三人道:“這是花金石。”
素禾與梧遇也假模假式配合道:“花金石,久仰久仰。”何田卻不屑理他,甚至沒好氣地斜了他一眼。
花拂不是傻子,早看出了這三人皆是妖身。當下卻懶得計較,只是淡淡垂了垂眼。電光火石間,他又想起另一件事。前幾日他費盡心思找到菱菡,菱菡以為他要用殺招,卻不曾想他只是請她施法以助他安寝。菱菡連拒絕掙紮都無,一口就應了下來。她卻有兩個條件,并非什麽榮華富貴,而是要他不殺她碧落潭中二位友人。花拂當時想都沒想便應了,其實心裏連她這二位友人長什麽模樣都不知。現在一見素禾與何田,他倒似明白了什麽。
至于葉淮看上的什麽秦寐姑娘一茬事,他卻似真的忘得一乾二淨了。
一想到菱菡,花拂心中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難受感覺折磨着他,讓他幾近窒息。是愧疚麽?說不上。他既發現了菱菡一妖,作為捉妖師殺她也是應該的。當初他沒殺,現在她才因為他而被置于死地,他又有什麽好愧疚的?可若非愧疚,他又為何來到閉月樓這種肮髒到他本該一輩子不會踏足的地方?他自己更說不清。他只知道,短短一日時間,陵蘇城內的花拂已從人人敬仰的金石捉妖師淪為了過街老鼠。而這種事,絕非他能忍。
花拂未至時,四人的氣氛還算得上融洽。他一來,空氣卻瞬間冷了一半。素禾很想像何田一樣嘲諷幾句,讓花拂的臉色更加難看一點。可她深知現在不是時候,一會兒還得指望花拂出力救出菱菡呢。何田估計也是考慮到了這一點,把自己憋得臉都綠了。
只有葉淮像個沒事人似的,好整以暇地自顧自說些頑話,忽而揶揄花拂兩句,忽而又調侃調侃素禾。只可惜,兩邊都沒功夫理他。
隔壁的醉漢還不盡興,拿出銀元寶往桌上潇灑一擲,又喚來小厮為他們添酒。小厮樂開了花,連忙将酒畢恭畢敬端上,又将銀元寶小心翼翼收好。視線中掠過桌上空無一物的鄰桌,正欲言嘲諷,待看清那桌旁的人臉後,臉上的表情卻僵住了。不過一個瞬間,僵住的表情漸漸化開,卻是一種稱得上奸詐的詭異笑容。他不再久留,邁着輕快的步子,很快消失在嘈雜的人群中。
“那小厮賊眉鼠眼地盯着我們作甚?”小厮的身影已經不見了,素禾用胳膊肘碰了碰葉淮。
“定是從未見過我這般風流倜傥的男子,是故看呆了。”葉淮随口說笑道。
素禾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只好當自己想多了,支頤撐于桌上,獨自發着愁。
待到亥時,梧遇已經快睡着了。叫醒他的是老鸨清亮的嗓音:“各位客官可都打起精神來!這位冷若冰霜的花姑娘啊,馬上就要登場喽!”即使站在二樓,這聲音也足以讓樓下諸位迅速安靜下來。
喝彩聲疊起,梧遇揉了揉惺松的睡眼,瞧見面色如鐵的素禾何田,他不由得也緊張起來。
“老規矩,各位爺,出價吧?”老鸨堆滿笑道。
五人齊齊懵了:怎麽還要出價?難道,價高者才能見到菱菡?
他們默契地決定暫時按兵不動,觀察觀察局勢再說。
叫喊聲很快響起。“三顆!”“五顆!”“八顆!”一時之間,好不熱鬧。老鸨脂粉堆砌的臉上已經笑開了花。
五人更是一頭霧水。怎麽銀子不論兩也不論錠,卻論起顆來?
喊價已到了十顆,老鸨眼看就要将此事敲定。
葉淮卻似想到什麽,突然站起身來,高喊道:“二十顆!”
何田急道:“到底是什麽?葉銀石,你不是在空手套白狼吧?”
電光火石間,素禾也像想到什麽,冷靜吐出三個字來:“是妖珠。”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只有葉淮給她投來一個“你懂我”的表情。
仿佛是為了驗證這一想法,老鸨笑道:“這位公子出手好闊氣。那麽,二十顆妖珠,請拿來吧?”
葉淮卻咧開嘴,無恥一笑:“妖珠嘛自然是不缺。只是我頭一回來閉月樓還不懂規矩,卻沒将妖珠帶在身上。姐姐您看,不如我現在就麻利地回去取,您在這幫我守着,可別給了旁人可乘之機啊,您說是不是?”
老鸨熱情的笑飛快地褪去,和守在門口那小厮簡直如出一轍。她清清嗓,不悅道:“公子這是什麽意思?我們又不是什麽偏僻之地,這可是閉月樓!若說不知規矩,哼,那我是決計不信的。若說是想不花分文便一睹姑娘真容,我看倒是像得很。”
葉淮也不慌,繼續周旋道:“那哪能啊,別說您這般風姿綽約的美人我敢不敢騙,就單看我這銀石,您也該知道,我決不是信口胡謅。”
還未等老鸨有所回應,人群中忽然響起另一個聲音,語氣是義憤填膺:“花金葉銀?你們怎麽在這!”
關于上一任領頭捉妖師花護的一兒子一弟子,江湖中早有議論。那些只能望其項背的半吊子捉妖師暗地裏給他們起了一個江湖稱號,名為“花金葉銀”。聽起來并不令人聞風喪膽,卻能讓那些捉妖師嫉恨十年。可二人自己卻并不知曉這一回事,甚至今日也才頭一次聽見這綽號。
這聲音來自一個面生的青年,頸間挂着一個黑石,想來是剛做捉妖師不久。
“這位同僚,你貴姓啊?”葉淮淡淡笑着。
“我、我姓張,你問這個做什麽?”那青年不明所以道。
“怎麽,這閉月樓你張黑石來得,我葉銀石就來不得?”葉淮依舊波瀾不驚。
張黑石氣惱更甚,指着葉淮的鼻子怒道:“葉淮,你少打岔!你身為銀石捉妖師,竟出現在此等風月之地!還有花拂,你們怎配做捉妖師青年一代的表率!又怎配做花老之徒!”
“就憑我身上這把劍,比你的鋒利。”花拂淡淡地開口。又是一陣劍擦過劍鞘帶來的寒氣。
張黑石卻不退反進:“怎麽,花金石改行了?那把劍殺妖還不夠,還想用人的脖子來磨劍麽?”話音剛落,立即得到了周圍諸多同僚的支持。葉淮這才發現,席間坐着的大多數,皆為捉妖師同僚。而這大把同僚,正對他們群起攻之。
鄰桌的兩位醉漢痛快極了,将碗中酒一飲而盡,幸災樂禍地看着好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