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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來(四)(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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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來(四)

黃令怔了怔。随即垂下眼眸,不鹹不淡地答道:“葉銀石,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葉淮又嘆口氣,搖了搖頭,“說吧,你想要什麽?你背後的人,想要什麽?”

黃令始終垂着頭,不語。

葉淮嘆了第三口氣,不再看黃令,轉頭欲踏出門檻。

黃令卻在這時叫住他:“葉銀石!”

葉淮沒回頭,一只腿已經邁出門檻卻不再動,就在那裏靜靜地聽着。

“葉老他走前還有一句話……”

“什麽話?”

“他說,他們這一代人到死也沒能探明浮靈果之真相。他們沒做成的,就靠您了。”

“是麽?”葉淮回過頭來,走近。那副懶懶的表情重現于他的臉上。“我怎麽記得,我爹不是那喜好多管閑事之徒呢?什麽浮靈花浮靈果的,還不是妖族的寶貝?我爹不是妖,我也不是,又探這究竟做什麽?”

黃令愣神一瞬,随即笑笑:“當今捉妖一族是葉銀石您說了算,您不想探,自然不探。黃某不過提個醒,畢竟這也稱得上是葉老遺願了。”

葉淮走得更近了。黃令以為他要捏自己的肩膀,不自覺繃緊了身子。

葉淮伸出胳膊,卻只是越過黃令,将枕邊那個木娃娃拿在手中,細細把玩。

“既是我爹的遺願,我自會想法子應對,不勞黃銀石費心。”葉淮低頭看着娃娃,未看黃令。“剩下的這段日子,你想回北地我自然樂意;可你若執意想留在此地養傷,我也不攔着。”

黃令兩次重傷初愈,原本在榻上安生歇息着,聽了這話卻如遭雷劈,“撲通”一聲跪下。

葉淮皺眉,半跪去扶。

黃令卻堅決不起,鄭重道:“葉銀石既開口,黃某便不再推辭。就算不看在葉老的面子上,黃某一心也早想歸于葉銀石您了。我不求能像七師妹、八師弟那般成為您的徒弟,但若能領教一二,黃某也自然不勝感激。”

葉淮不置可否地笑笑,而後起身,淡淡道:“黃銀石好生歇息,葉某可氣悶得緊。就不奉陪了。”

說罷,他斂了笑容,一使力便把自己原本半跪的身子帶起,順便轉了個身,灰色寬袍帶起一陣風,看不見的塵落在黃令臉上。

直到葉淮踏出門檻,黃令也不起身,只是跪着,直到膝蓋痛且麻木,直到他也不知自己跪的是何人。

黃令的傷被療好後,梧遇早溜了個沒影。陸瑛、林行去埋葬齊須,而阿菀阿曜也識相地尋個遠地去練劍了。

偌大的院子裏,只站着憂心忡忡的素禾。

葉淮見了她,終是扯出一個笑容來:“怎麽,晌午飯沒吃着,還想留下來吃一頓晚膳?”

素禾這會兒沒工夫跟他說笑,擔憂道:“葉淮,你是不是看出了什麽?”

“看什麽?”他仍在嘴硬,“看你摘的花顏色多不多?”

“葉淮,你該如實告給我。”素禾皺眉看着他,那雙眼裏是不忍。“你我相識已有十年。這十年來,不說形影不離,也是……”素禾忽然頓住了,因為她也實在不知該如何形容兩人的關系了。

若他是個妖,只是生得一副男子軀體,那他們日日往來自然算不得什麽——畢竟她和梧遇也是如此。若她是個人類姑娘,無休止往未成親的男子家湊熱鬧自然也不是那麽回事——人類之間規矩多,從沒有這麽辦事的。可此事最難料理之處就在于他既不是什麽男妖,她也非所謂人類姑娘。

她是妖,他是人。誰也改不了的,誰也沒細想過。

妖與人這般,又算得什麽?

此刻前,她從未認真想過。她只覺得友人間相互往來只是應該,管他是人還是妖,就像她和梧遇。可她似乎忘了,他到底是個人,只活幾十年的人,十年過去不能當一眨眼的人。

他心裏又是怎麽想的呢?她只當他是個應當探訪的友,可他……他這個人類,又怎麽看待非徒非親卻日日上家裏蹭飯的姑娘?

風還輕輕吹着,夾雜着一股悶熱的氣息。栾樹的葉子也還沙沙地搖晃着,一向機靈的她卻已經怔愣了很久。

自從生于天地間,她向來是晴的說成陰的,陰的說成晴的,就圖讓板着臉的人樂上一樂,樂着的人嘴咧大點。

這般憂郁模樣,他是頭一回見。他在思索着她突然愣住是想到了什麽,思索間驀地思及一種可能,卻不由得自己也無話可說,驟然困于二人方寸之間。

他的心似被洩洪,好在他慣于隐瞞,将翻湧的思緒強壓心間,同從前數次那般笑道:“那個木娃娃,你想不想知道由來?”

她如何不知他心中所想,可她又如何能夠拆穿,将十年精心維持的蟬翼毀于一旦?她勉強笑笑:“是你娘做的?那小人兒滑稽卻也精巧,想必便是你吧。”

他點點頭。“一般的捉妖師,最晚十二三歲也拜了師開了石頭。我娘可不一般,她成捉妖師,是十九歲那年的事。”

她有些驚訝,靜靜地聽着。

“一般的師父,也決計不會收這般年紀的徒兒。你可知我娘的師父是何方神聖?”

“……你爹?”

“正是。”葉淮沉吟片刻,“我娘算是半路出家——她本是個千金小姐,只因被妖所擒,又被我爹所救。我爹功夫雖好人卻呆,在捉妖一族其實常被嘲弄,可我娘卻堅決認為他為人忠厚,甚至不惜被父母姐妹唾棄,同他遠走高飛。我爹在師門中學得不算精更不算起眼,師父收他雖早可走得也早,他們師兄弟幾個不多時日便各奔東西了,自然也沒人關照他這個小呆子師弟。而他在十九歲這一年,居然稀裏糊塗地收了一個同齡的女徒弟。更稀裏糊塗的是,他們不過三年便成了夫妻,此後轉劍的腕間便多了彼此的一縷發。”

素禾靜靜地望着葉淮沒什麽波瀾的臉,眉頭微蹙,對于言語間即将發生的變故已有三分預料。

“黃令來找你,所為之事和你爹娘有關?”素禾敏銳道。

葉淮苦笑,一副“你不愧貴為我葉淮的知己”的表情。

“黃令說,我爹當年抛下我和我娘,獨自逃去了北地。他還說,他在北地躲了三十年,到最後都不敢見我一眼。”

素禾皺眉聽着,好想伸手抹去他的淚。可他臉上并無淚,反倒有些嘲弄的意味。符合她對他十年如一日的印象——天塌了也要先嘲弄一番。

“他說的這些,我一個字也不信。”葉淮輕笑,補充道。

素禾說不上來為何,卻有一種如釋重負之感,笑道:“那便最好。他的鬼話,本就不該信。”

葉淮不語,徑直向前走,越過素禾又回頭看,對一臉疑惑的她笑道:“走啊?”

“做什麽?”素禾撓頭。

“喝酒去。”葉淮淡淡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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