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花落(三)(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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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想再感受一下片刻的安寧和平,甚至加入她們聊些什麽,可她的意志卻無論如何也鬥不過她的眼皮。
迷迷糊糊地,她見到了葉淮。
葉淮……他還在陵蘇,大概在同黃令搏鬥,以護住父母碑位。而她卻在擅自領着群妖奔赴乾山的途中。
她不見了,他會急麽?會慌麽?
她好想回去找他,好想再自然不過地尋求他的一臂之力,好想和他并肩而行,好想如這十年一樣,嘻嘻哈哈地陪在他身旁。
可現在,不能。
他是捉妖師,聞名天下的仁慈心腸,妖族的活菩薩,捉妖師一族的恥笑。可她早就知道,他不僅是仁慈心腸,他是在殉道。為了他心中世間該有的清明,不惜付出自己的一切。
因為她,因為整個妖族,他已經承受了太多本不該承受的。她不能再讓他卷入其中,不能再讓他為了本該為敵的妖族而喪失性命。
等他解決了手頭的事,出了葉宅,會發現陵蘇面上已幾乎無妖,也無她。
到時候,他自然會明白她一片苦心。
而她自己,也不得不在沒有葉淮的情況下,獨自面對這一切。
周遭講話的聲音漸漸靜了,反倒是木槳劃過水面的聲音,清清泠泠,在素禾耳邊,愈加清晰……
葉淮左手持劍,右手捂着左臂上一道長長的傷口,卻止不住那傷口裏汩汩的血流。
不論如何,他逃出來了。
可……素禾呢?陵蘇城中……那些妖呢?葉淮強忍傷痛,卻發現不僅庇妖閣內,就連整個陵蘇的妖……全然不見了蹤影!
此時的他,方受了重傷,于十幾把劍中逃出已是萬幸,又如何能像平日一般,将這些跡象細細思索一遍?他只覺得心痛欲裂,甚至勝過身體上的疼痛,千百倍。
葉宅,先回葉宅,黃令恐怕還沒走遠……
“呃!”
他忽然雙腿一軟,左膝像被人打了一棒子一般,脆生生向前跪去!
與此同時,一口血自體內不知哪處噴出,他忍不住眼前發黑。
本就絕望至心底之際,一陣腳步聲又至耳邊。
他下意識想逃,卻發現自己邁不開步。想看清那人,眼前卻仍是一片漆黑。
他感到那人在自己面前俯身蹲下。再擡頭,視線已恢複清明。
果然是他。
花拂臉上的笑極冷,比之十年前任何一天都更為嚴重。
然而,還沒等他開口,葉淮卻用氣若游絲的聲音,搶着答道:“領頭捉妖師,給你便是。她呢?”
花拂愣了一瞬,随即反應過來,葉淮口中的“她”是素禾。如此說來,葉淮卻似不知素禾早已逃走?
花拂冷冷地應下:“只要你将手中劍交付于我,她的下落,我自然會告知于你。”
葉淮盯着花拂那雙寒意滲骨的眼,只覺得陌生。他擡起右手,不再捂着左臂的傷口處,而是再次向身後的劍鞘內探去。
花拂以為他又要拔劍作戰,忍不住警惕三分,自己的劍也被利落抽出。
然而,葉淮提起劍,卻并非刺向他,而是極為迅速地,在自己身上那幾個重要的xue位之上,一一重重地點去!
花拂整個人像是被封在冰裏,一動也動不得,死死地盯着葉淮,盯着這個被他嫉恨了二十四年整,如今又當着他的面自廢武功的人。
一大口粘稠的血從葉淮喉中湧出。
“葉淮!”花拂失聲叫道。
葉淮擡眸,連那雙眼裏都血色盡染,而那張還在不斷淌着血的嘴角,卻升起一個邪魅的弧度,“劍,我不要了。一身武功筋脈,我也不要了。如此,可夠了?”
花拂俯視着半跪在地、渾身狼狽的葉淮,眼神卻是從未有過的複雜。
若是十年前,葉淮見他心軟,定會好言相勸,說着不着邊際的話,實際上卻是給他找了臺階,将兩人的關系稍作緩和。
而如今,再無緩和的餘地。葉淮也再不會貶了自己,反将他捧到高處。
“你可知,這十年來,我為何更加恨你?”花拂開口,輕如雪花落地。
最終,花拂沒将素禾的下落告訴葉淮。不過,他給他講了一樁陳年舊事。一樁橫在他心裏,十年抹不去的舊事。
當年,鐘鼎借着将領頭捉妖師一職留給花拂的名義,将他帶到自己屋裏,可進了屋第一件事卻是忍不住叫花拂将自己多年積攢的妖珠盡數拿出來。
執念之所以稱之為執念,便是由于其能十年來長久存在于一人心中,折磨着他,亦如從前,亦如今日。
按說,花拂當時便該察覺出有所不對來。可他當年,還真被“領頭捉妖師”五字蒙住了眼。
可真當他要傻乎乎将妖珠拿給鐘鼎這老滑頭看時,這老滑頭卻先變了臉色,也顧不得什麽妖珠了,只盯着他那紫檀匣子看得目不轉睛。
歪打正着一般,鐘鼎心中起了一個大膽而荒謬的念頭。
“花拂,告訴叔父,你是幾月的生辰?”
“六月。鐘叔父,這與我阿娘留下的紫檀木盒又有何乾系?”
花拂看着鐘鼎瞪得乖張可怖的雙眼與合不攏的嘴,與他不謀而合地産生了同一個可怕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