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然見山(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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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裳笑着招呼上去,将碎銀細細收好,又麻利地為那老人斟了一杯酒。
老人表情中不經意流露出的痛苦卻似乎已經減輕了兩三分,他同樣沒有任何猶豫,行雲流水般端起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素禾知道,他這是被傳送到魅境中了。
素禾剛想施展法術離開,卻又被另一人吸引了注意。
那是一個正值豆蔻年華的姑娘,臉上似有淚痕,同樣一副憂郁的樣子,同樣攥着一粒碎銀,輕輕擱在酒臺之上,朝曼裳微微颔首。
曼裳再次笑臉相迎,那位姑娘很快便消失在素禾視線中。
這樣一來,素禾忽然沒那麽急着想走了。她忍不住好奇道:“這醉魂酒到底有何奇效?”曼裳的生意确是好得過分了。
曼裳神秘兮兮地笑道:“你喝上一杯不就曉得了?”
恐怖的回憶再次襲來,素禾連連擺手:“我……還有點事,就先走了。”
“別走呀,素禾妹妹,”曼裳上前一步,親昵地挽住素禾的胳膊,“你有所不知吧,這醉魂酒啊,可奇着呢。同一人只消隔上一兩日再來,看到的景象說不定可就大有所異喽。更何況你已隔上了整整十年?”
素禾将信将疑地回憶着十年前在魅境中見到的景象:不過是一大群人抱頭痛哭,稀奇歸稀奇,大有所異又是什麽意思?
曼裳一手仍然松松垮垮挽着素禾的胳膊,另一手已在她不知不覺中,為她斟了一杯酒。
斟好後,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遞到她嘴邊,幾乎碰到她的唇。
素禾眼前,一只盛滿了馥郁液體的精致酒盅被猛地放大。越過酒盅,她看到一張模糊的臉,是曼裳和善的笑臉。
一杯酒猛地下肚,她差點被嗆到,彎腰咳了好一陣,喉嚨好不容易才恢複清明。
她擡頭,發現自己已置身于一片晴朗桃源之中,布滿視野的亂花亂草,快要溢出來的芳香。此地不似外面一般燥熱,而是溫暖而舒爽,令人一旦到來便再不想離開。
然而,這些特征,全部是十年前那次便有的。至于曼裳口中的大有所異,又是怎麽回事?
正疑惑着,素禾聽見身後傳來微弱的哭泣聲。她連忙回頭,循着聲音傳來的方向尋去。
眼前的景象令她大吃一驚。
是……葉淮?兩個葉淮?一個委屈流淚,一個祥和微笑?
素禾心底感到異樣,一時躊躇着不敢上前詢問。
她迫使自己将十年前的場景更加詳細地回憶一番。
當年……似乎也見到幾對怪人,三兩成團地聚在一處,或哭或笑,神情怪異。
當時的她得出了一個結論——喝了醉魂酒之人,會産生幻覺,将所有人認成同一個。
而此時的她,見到的是葉淮的臉。
她好似突然意識到了什麽,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心底翻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她不知那情緒名叫什麽,她只感到無邊無盡的痛,那痛感彌漫在心口,侵蝕着她的四肢百骸。
下一瞬,一陣黑暗出現在她眼前。她下意識閉上雙眼以抵擋眩暈。
再睜眼時,她已離開那虛幻之境,再次置身于曼裳調酒之地。
她直截了當地問道:“進入醉魂坊後,會看到什麽人的臉?”
她不由自主有些緊張,目不轉睛盯着曼裳有些玩味的笑臉。
“見到的,是自己日夜思慕之人,也就是人類口中常說的,情意綿綿所向之人。”
曼裳媚洋洋的聲音傳來,素禾心中好似閃電掠過。
她猜得沒錯。難道她,對葉淮……
“這麽說,素禾妹妹已有了戀慕之妖?是樹妖還是雪妖?總不見得……是個人類吧?”曼裳一眨風流的眼,意味深長地望向素禾。
素禾卻說不上來為何,對于曼裳的笑容和調侃,此時忽然感到深深的反感。
她不能再久留了。不是醉魂坊,而是乾山。她要回到陵蘇,那裏,有一個人還在等她。
什麽連累不連累,什麽人妖分兩路,她再也顧不得。
她只知道,自己已動了凡心。這是她從未想過的後果。可既知道了,便不能再裝作不知。
尤其是她想到這十年的種種,種種跡象無一不催她生出另一個想法。
這些年……他對自己,也是這種心思麽?早就是了麽?他早就知道了麽?
一瞬裏,她腦海中閃過無數個想法。也許他在葉宅,教些生僻招式給阿曜阿菀;也許他正為了她的不告而別而氣憤,氣得飯都吃不下;也許他和花拂仍舊糾纏不清,已鬥了和一日一夜。
種種可能,她都想過了,卻獨獨沒想到這一種。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這話是有的。
隔了短短一日,素禾再見着葉淮,卻堪堪愣住了。
她沒見着那個風流自傲喜好吹牛的耍劍人。懶洋洋的樣子還是有的,卻不是平日那副藏拙的德行。
她見到了一個,眉眼間似喪失了意志的,頹然而不自得的灰袍人,仰面躺在山頭,也不怕日光晃眼。那塊跟了他二十四年的銀色石頭此時卻不在他頸間,而是被他摘下,靜靜地陪他躺在身邊。素禾卻覺得那銀色此時變得灰禿禿的,了無生氣。
對視一眼,他先笑了,她卻怔怔流下淚來。
“這一日,你做了什麽?”她問。
“找你。”他笑。
“還有呢?”
“找不到,我便臨時決定歸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