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然見山(九)(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素禾放手了。她的手掌在用力下變得外紅內黃。她看了一眼,然後踉踉跄跄地,跌坐在地上。
她開始嚎啕大哭起來。而冥妖還站在距她兩尺處,就這樣靜靜地望着她,眼眸是滄桑而疲憊的,嘴角卻仍帶着溫和的笑。
她想到梧遇,頓時痛得不能呼吸。
十幾天以前還同她談笑風生的活生生的妖,如今已消失不見了麽?那麽一個活生生的妖,怎會像一縷雲煙一般說散就散呢?
也不知梧遇消散時是怎樣?是忽然就沒有了意識,還是感受到一半的力量忽然不屬于自己了,在噬心的苦痛中慢慢消散?也不知當時他身旁可有找他瞧病的百姓?他們可被吓到了?
……
葉淮不知道素禾何時回來找他。他叫阿曜回去,自己則像這十三日的任何一日一樣,随性地躺下,望着漫天星辰。
不一樣的是,這次身邊沒有她。
他忽然很想見到她,很想和那十三個夜晚一樣,将她緊緊擁入懷中。
才一個晚上不見,他就這般難受了。以後的許多年裏都見不到他,她又該怎麽辦呢?他忍不住想。
他的耳朵向來靈敏,更何況在這萬籁俱寂的深夜裏。
他聽到一陣輕輕的腳步聲,聽步子便能想象出那人臉上的頹喪之意。
一瞬過後,素禾在他身旁靜靜躺下。
他決定不過問。說好了妖族的事再與他無關的。再說,如今的他,就算想涉足,又能做出什麽名堂來?
“素禾……”
“嗯?”她的聲音完全沙啞了,将他吓了一跳。
有一些話,就在他嘴邊,似乎馬上就要被他忍不住吐出來了。
可那些話在他嘴邊打了幾個轉,最終沒說出來。
他甚至不敢去看她的臉。不是怕看到她臉上的絕望,而是怕她發現自己的反常。
他喚她卻沒了下文,這要擱平時,早被她覺出不對來了。
也不知該喜還是該憂,今日的她偏偏剛經受過打擊,根本沒工夫在意這些。
他甚至咬牙想着,若她開口問,他就再也不瞞了,将一切都告訴她,盡管這意味着他們最後的時光注定會在一派凄苦中度過。而他生平最厭便是那提前悲哀的凄苦之氣。
可她偏偏什麽都沒問。她沒問,他也沒問。
他們相互靜默着,肩并肩地仰躺着,不知多久。
他像是終于受不了。
他将身子側過去,伸出手臂,用力地、甚至是決絕地,将她整個身子抱進自己懷裏。和前十三個夜晚一樣,卻又有些不同——比前十三次更緊了,更沉默了。
他的氣息陡然近了。
想了半日妖族劇變之事的她,腦海裏一瞬之間換了畫面。
是她挽着手去的糖人攤子。攤前來了一對中年夫妻,有說有笑,甚為相稱。
她在心裏,偷偷地做了一個決定。
她幾乎睜眼到天明。
一夜中,她感到他似乎被噩夢折磨很久,幾次呼吸陡然急促,抱着她的手臂愈發緊了。
她不知他在想什麽、懼什麽,也并未将他叫醒。她只是用一雙手反複地撫摸着他繃緊的手臂。
天将明未明之時,她心中那個念頭愈發篤定。
她動用全身氣力,做出的動作卻是極輕的——她小心翼翼地将他的雙臂從自己身上擡起,又宛如游魚般靈活地全身而退,這才将他兩只手臂緩緩放下。
見他沒有要醒的跡象,她松了一口氣。
那個念頭再次隐隐作祟,她不想再等了。等她再回來,他會是什麽表情?她忍不住暗暗期待着。
再也沒有妖會來找他換閉氣符了。
冥妖再也沒有理由待在那個小空間裏,于是便來到了他最熟悉的那一處山洞,頹然靠在洞壁上。
他化名為“楚繁”時,最喜來此地。
這個地方,本來有數不清的弱妖,全被他一手扶持着,吃着他源源不斷的荊果。
每當他想起纖凝,想起三百年前所有不快,他就會回到這個山洞。
老妖們不知他便是妖主,歡迎他卻比歡迎妖主更甚。
可那些樸實的面孔,如今全部消失不見。而這一切罪孽,全部出自他手。
他望着一個地方,目光呆滞。
山洞裏明明空蕩蕩的,他卻一眨眼間見到衆妖歡談之景。
“新的荊果來了!”一個強勁的聲音響起,緊接着是無數的歡呼聲。
那個聲音,來自昔日的楚繁。
可現在的他,再也不配做楚繁。
他忽然想,這些妖死前在想什麽呢?他們不會恨他,因為不知道這一切皆他所為。他們只會想,管事的去哪了?若是他在,是不是便能保住我們了?
兩行淚自冥妖眼中無聲地流淌而下。
再一眨眼,那無數談笑之妖消失不見了。可眼前卻不再是空蕩蕩的山洞。
他望着素禾,眨了眨通紅的眼,沙啞道:“要殺了我,給群妖報仇麽?”
他本想告訴她,不成的。他還要再活二百九十年,直到把下一顆浮靈果傳給她。
她開口,說的卻是另一番。
“半數妖力,便能鑄成假身?”